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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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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夏天的溪水,潺潺地流着,不急不缓,却一刻不停。
江知风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
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沈狰,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沈狰。中间的那些时间,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一起做各种事情——有时候是沈狰想做的,有时候是江知风想做的,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待在一起。
江知风发现,原来“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可以很满足。
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不用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两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就能笑一下。
这种感觉,他以前不知道。
和段非凡在一起的那几天,太短了。短到来不及体验这种平淡的幸福。
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
七月过去,八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热,热得人不想出门。但他们还是天天往外跑——沈狰闲不住,总想出去。江知风就陪着他,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
八月七号,立秋。
江知风看着日历上的两个字,愣了一下。
立秋。
夏天要结束了?
他算了算时间,才发现自己穿进这本书已经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
他和沈狰在一起,整整一个月。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看什么呢?”沈狰从背后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
“立秋。”江知风说。
沈狰看了一眼,哦了一声:“立秋怎么了?”
“夏天要结束了。”
沈狰笑了:“结束就结束呗。还有秋天,冬天,春天。一年四季呢。”
他抱紧江知风,在他耳边说:“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季节。”
江知风没说话。
他想,是啊。
还有好多好多季节。
如果他能一直在这里的话。
那天晚上,沈狰接了一个电话。
是他家里打来的。
江知风在厨房切水果,听不清电话里说什么,只听见沈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嗯了几声,挂断了。
他端着水果出来,看见沈狰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江知风问。
沈狰抬头看他,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江知风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到他旁边。
“谁的电话?”他问。
“我爸。”沈狰说。
江知风的心沉了沉。
他知道这个电话。
他写的书里,就是这个时候,沈狰家里开始提出国的事。
“他说什么?”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狰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他说……”他顿了顿,“让我考虑一下出国的事。”
江知风没说话。
沈狰继续说:“他说我成绩现在提上来了,出国应该没问题。他可以找人帮我申请学校,美国的,英国的,都有。”
他顿了顿,又说:“他说,为了我的前途,应该出去看看。”
江知风听着,一个字都没说。
他知道这些。
他写的。
他只是没想到,亲耳听见这些话,会这么难受。
“你怎么想?”他问。
沈狰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我不想去。”他说。
江知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儿。”沈狰说,一字一句,“我哪儿都不去。”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狰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汤穸。”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别担心。我不会走的。”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他感觉到沈狰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
他想,沈狰是真的不想走。
不是为了安慰他,是真的不想走。
可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天晚上,沈狰睡着之后,江知风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沈狰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月光,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段非凡。
想起那年夏天,段非凡也说过类似的话。
“江知风,以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江知风眨了眨眼睛,把那些回忆压下去。
他转头看沈狰。
沈狰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个孩子。
江知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想,这一次,他能留住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失去了。
失去一次就够了。
不能再有第二次。
第二天,沈狰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照样早起,照样做早饭——厨艺进步了不少,煎蛋已经不糊了——照样拉着江知风出门,说今天要去一个新地方。
江知风跟着他走,没问他去哪。
反正只要是和他一起,去哪都行。
沈狰带他去了一个公园。
不是那种很大很著名的公园,是藏在居民区里的小公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小孩在玩滑梯。
“这什么地方?”江知风问。
“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沈狰说,“带你来认认。”
他拉着江知风往里走,走到一片小树林里。
树林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
沈狰指着那棵树:“看。”
江知风走近,才发现树干上刻着字。
“沈狰到此一游”
“沈狰7岁”
“沈狰10岁”
“沈狰13岁”
“沈狰16岁”
一行一行,记录着他的成长。
江知风看着那些字,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破坏公物。”
沈狰理直气壮:“这是我家的树。这公园是我爷爷捐的。”
江知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沈狰看着他笑,也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江知风。
“来。”他说,“你也刻一个。”
江知风接过刀,想了想,在那些字的下面,刻了一行新的:
“汤穸18岁,和沈狰一起”
沈狰看着那行字,眼睛亮亮的。
他接过刀,在旁边又加了一行:
“沈狰18岁,和汤穸永远在一起”
江知风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的。
“永远?”他问。
沈狰转头看他,眼神认真。
“永远。”他说。
八月十五号,中元节。
江知风对这个日子没什么感觉。但沈狰说,他奶奶每年这天都要祭祖,叫他回去吃饭。
“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沈狰说。
江知风愣住了。
“去你家?”
“嗯。”沈狰点头,“我爸妈想见你。”
江知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写的书里,汤穸从来没见过沈狰的父母。他们还没来得及见,就分开了。
可现在,沈狰要带他回家。
“他们……知道我们的事?”他问。
沈狰点头:“我跟他们说了。”
江知风愣了一下:“说了什么?”
“说了我喜欢你。”沈狰说,“想和你在一起。”
江知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狰的父母,会同意吗?
他写的书里,沈狰家里是有钱人,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富豪,但也算小康以上。而汤穸的家庭,他设定的是普通工薪阶层。
门不当户不对。
这种家庭,会接受儿子喜欢一个男生吗?
他不知道。
“他们怎么说?”他问。
沈狰笑了笑:“我爸没说话。我妈说,想见见你。”
江知风看着他,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
“你别怕。”沈狰说,“我妈人很好。我爸……他就是那样,不爱说话。但他不会怎么样的。”
江知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好。”他说。
去见就见吧。
反正不管怎样,他都要和沈狰在一起。
八月十七号,江知风跟着沈狰回了家。
沈狰家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环境不错,绿化很好。他家在三楼,一百多平,装修简单但温馨。
沈狰的妈妈开的门。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笑起来很温和。看见江知风,她眼睛亮了亮。
“你就是汤穸吧?”她说,“快进来,快进来。”
江知风有点拘谨地进门,换了鞋。
沈狰的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了江知风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知风也点了点头。
“坐,坐。”沈狰妈妈招呼他,“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江知风在沙发上坐下,沈狰坐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沈狰妈妈看见了,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去厨房端水果,沈狰爸爸继续看电视,客厅里安静得有点尴尬。
沈狰凑到江知风耳边,小声说:“别紧张。”
江知风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确实紧张。
不是怕被反对,是怕看见沈狰为难的样子。
沈狰妈妈端了水果出来,坐到他们对面。
“小汤是吧?”她笑着问,“听小狰说,你们是同学?”
江知风点头:“嗯,同班。”
“成绩怎么样?”
“还行。”
“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江知风想了想,报了一个本地的大学。
沈狰妈妈点点头:“那个学校不错。小狰也想考那个,是吧?”
沈狰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
江知风看他一眼。
他没说过这个。
沈拯想考和他一样的大学?
沈狰妈妈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普通的家常话。江知风一一回答,渐渐没那么紧张了。
沈狰爸爸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们一眼。
吃饭的时候,沈狰妈妈做了一桌子菜。
“多吃点。”她给江知风夹菜,“小狰说你喜欢吃这个。”
江知风看着碗里的菜,心里有点暖。
沈狰跟家里说过他喜欢吃什么。
他什么时候说的?
吃完饭,沈狰妈妈拉着江知风聊天,沈狰爸爸终于开口了。
“你家里做什么的?”他问。
江知风愣了一下,说:“我爸是工人,我妈在超市上班。”
沈狰爸爸点点头,没再问。
沈狰在旁边,握着江知风的手,握得很紧。
临走的时候,沈狰妈妈送他们到门口。
“小汤,”她忽然说,“以后常来玩。”
江知风看着她,从她眼睛里看见了善意。
“好。”他说。
回去的路上,沈狰一直笑。
“我妈喜欢你。”他说。
江知风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沈狰说,“她要是看不上谁,不会这么热情。”
江知风没说话。
他想,沈狰的妈妈确实很好。
但沈狰的爸爸呢?
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江知风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沈狰的家里,好像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
他妈妈很温柔,他爸爸虽然话少,但也没什么恶意。
也许,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不被任何事情分开?
他转头看沈狰。
沈狰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想,如果能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了。
和他在一起,被他的家人接受,过普通的日子。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八月二十号,离大暑过去快一个月了。
江知风看着日历,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穿进这本书,已经一个月了。
按照他写的剧情,汤穸和沈狰在一起三个月后,会在大暑那天分开。
可现在大暑已经过了。
他们没有分开。
他们在一起,越来越好。
这是不是说明,剧情可以改变?
他写的那些,不一定都会发生?
江知风忽然有点激动。
如果剧情可以改变,如果结局可以改写——
那他是不是可以和沈狰一直在一起?
不用分开,不用放手,不用经历那些痛?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沈狰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这样,愣了一下。
“怎么了?”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跑过去,抱住他。
沈狰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反手抱住他。
“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发生什么事了?”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没事。”
沈狰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瓜。”他说。
江知风没说话。
但他心里想,沈狰,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
你不知道我有多怕失去你。
你不知道,为了能和你在一起,我愿意做任何事。
八月二十三号,处暑。
江知风对这个节气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沈狰说,处暑过了,天就凉了。
江知风看着窗外依然毒辣的太阳,没觉得凉。
但沈狰说得对。
那天晚上,下了场雨。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哗啦啦下一阵,就停了。
雨后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沈狰拉着江知风出门,说要去看彩虹。
“有彩虹吗?”江知风问。
“有。”沈狰说,“我小时候每次雨后都能看见。”
他们走到那个天台。
天已经快黑了,没有彩虹。
但沈狰不失望,只是靠着栏杆,看着远方的天空。
“汤穸。”他忽然说。
“嗯?”
“你相信永远吗?”
江知风愣住了。
他转头看沈狰。
沈狰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我相信。”沈狰说,一字一句,“我相信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江知风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我也相信。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经历过一次“永远”的破碎。
他知道“永远”这个词有多脆弱。
“你不信吗?”沈狰问。
江知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信。”
沈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江知风拉进怀里。
“那我让你信。”他说,“我会让你信的。”
江知风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但他想,沈狰,如果你知道我是谁,如果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如果你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个死去的人——
你还会说这种话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被沈狰抱着,很暖。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没回家。
就坐在天台上,看星星,说话,一直到很晚。
沈狰给他讲了很多事。讲他小时候的糗事,讲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讲他以后想做什么。
江知风听着,偶尔插一句,偶尔只是笑。
他想,他要记住这些。
记住沈狰的声音,记住他说的话,记住他看着自己时亮晶晶的眼神。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就没有了。
“汤穸。”沈狰忽然说。
“嗯?”
“你困了?”
江知风点头。
沈狰笑了,站起来,把他拉起来。
“回家吧。”他说。
他们手牵手走下楼梯,走在深夜的街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知风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说:“沈狰。”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对吗?”
沈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捧住江知风的脸。
“对。”他说,一字一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江知风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忽然想哭。
他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压下去。
“好。”他说,“我记住了。”
沈狰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家。”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夏天的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
江知风想,如果这是一场梦,他希望永远不要醒。
如果这是一本书,他希望永远不要翻到最后一页。
他想和沈狰一直这样走下去。
一直。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