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树洞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马小倩就被养母的骂声吵醒了。
养母在院子里骂鸡。鸡下了蛋,可蛋下在了别人家鸡窝里,养母就骂,骂那只鸡不要脸,骂它吃里扒外,骂它是个贱货。骂着骂着,就骂到了马小倩头上——说有什么样的鸡就有什么样的主人,都是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马小倩躺在草堆里,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她知道养母在骂她。用骂鸡来骂她,这是养母的惯用伎俩。她要是敢出去顶嘴,那就是一顿打;她要是不出去,那也是一顿打,只不过晚一点。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有个裂缝,从裂缝里能看见一点点外面的天光。天已经亮了,太阳大概出来了。她该起了,得去干活——喂鸡,扫地,挑水,砍柴。干不完,又是一顿打。
可她不想起。
她想起冯迎弟。想起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起她问“明天你还来吗”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期待。
她会去的。
她一定得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马小倩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一脚踢开。
“死丫头!还不起来!”养母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睡死你!”
话音未落,一根木棍已经抽在身上。
马小倩疼得蜷起来,抱着头,不敢出声。
木棍一下一下抽下来,抽在背上,抽在腿上,抽在屁股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这是她这些年总结出的经验——越喊疼,打得越狠;不吭声,打累了就停了。
果然,打了一会儿,养母停下来了,喘着粗气。
“起来!去挑水!挑不满不许吃饭!”
马小倩爬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她看见养父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她出来,养父笑了笑,那种让她浑身发毛的笑。
她加快步子,跑出院子。
挑水的地方在村东头,一口老井,井水又清又甜。马小倩挑着两个木桶,一步一步往那边走。肩膀上压得生疼,可她顾不上,她只想快点干完活,好去找冯迎弟。
井边已经有人在打水了。是几个女人,一边打水一边聊天。看见马小倩过来,她们的声音低下去,用那种看热闹的眼神打量她。
马小倩低着头,把桶放下去,打水,提上来。水桶很重,她费了好大劲才提上来,洒了一身的水。
女人们笑起来。
“看那小身板,能挑得动吗?”
“挑不动也得挑啊,不然没饭吃。”
“听说她家那个,对她……”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马小倩装作没听见,挑起水桶就走。
水桶晃来晃去,水洒了一路。她的肩膀像要断了一样疼,可她不敢停下来。她得快点,再快点。
挑了三趟,水缸满了。养母检查了一遍,嫌她洒了太多,又骂了几句,扔给她半块窝头,算是早饭。
马小倩三口两口吃完窝头,开始扫地。扫完地,喂鸡。喂完鸡,砍柴。砍完柴,太阳已经到头顶了。
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她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往那块荒地跑。
那块荒地在村子最边上,挨着山,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有一排铁栏杆,栏杆那边是野草地,栏杆这边是一条小路。小时候她常来这里玩,后来大了,就不怎么来了。
可昨天,冯迎弟说,明天你还来吗?
她得来。
跑到荒地边上,她停下来,喘着气,四处张望。
没人。
铁栏杆还是那排铁栏杆,锈迹斑斑的。栏杆那边的荒草还是那些荒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可那边没有人。
马小倩站在那里,心往下沉了沉。
她不来吗?
还是她来过了,等不到她,走了?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马小倩转身,看见冯迎弟从一棵树后面走出来。她今天换了件衣服——还是旧的,但干净一点。头发也梳过了,不像昨天那么乱。脸上那些伤还在,可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你……”马小倩张了张嘴,“你躲那儿干嘛?”
冯迎弟没回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马小倩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看清她脸上那些细小的疤痕,看清她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等了很久?”马小倩问。
冯迎弟摇摇头。
马小倩不信。她看了一眼那棵树,树后面的地上有一块被坐平的草。那是等人等久了才会有的痕迹。
“你骗人。”她说。
冯迎弟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就是那个翘法。
马小倩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她赶紧移开目光,指着栏杆那边,“那边是哪儿?”
“野地。”冯迎弟说,“再往前是山。”
“你去过吗?”
冯迎弟点点头。
“山里有啥?”
“树。草。石头。野兔子。”冯迎弟顿了顿,“有时候有野猪。”
“野猪?”马小倩瞪大眼睛,“你不怕?”
冯迎弟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怕什么?”
“野猪会咬人。”
“我不惹它,它不咬我。”
马小倩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她往栏杆那边看,那边是一片荒草地,再远处是连绵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顶有云雾缭绕,看不清有多高。
“你常去山里?”她问。
冯迎弟点点头。
“干嘛去?”
“躲着。”
马小倩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躲着。躲她爹。躲她妈。躲那个家。
她也有想躲的时候。可她没地方躲。柴房是她的,可养父会闯进来。别的地方?村里到处都是人,躲哪儿都会被发现。
“山里……安全吗?”她问。
冯迎弟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想去?”
马小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冯迎弟没说话,转身就往栏杆那边走。走到栏杆跟前,她双手一撑,轻轻松松翻了过去。站在那边,回头看着马小倩。
“来。”
马小倩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撑住栏杆,往上爬。可她力气小,又没翻过这种东西,爬了半天,卡在栏杆顶上,上不去下不来。
冯迎弟走过来,伸手扶住她。
“松手。”
马小倩松了手,整个人往下掉。冯迎弟一把接住她,两个人一起倒在草地上。
倒在草地上。
冯迎弟垫在她下面,被她压着,闷哼了一声。
马小倩赶紧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你……你没事吧?”
冯迎弟躺在地上,看着她。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发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马小倩看不懂的东西。
“没事。”冯迎弟说,慢慢坐起来。
马小倩伸出手,想拉她。冯迎弟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只有一瞬。
然后冯迎弟松开手,转身往前走。
“走。”
马小倩跟上去。
荒地比想象中难走。到处是杂草,到处是乱石,一不留神就会绊倒。冯迎弟走得很稳,像走惯了这种路。马小倩跟在她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累得直喘气。
“还有多远?”她问。
“不远。”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出现一片林子。林子里是些杂树,高高低低的,遮住了阳光。冯迎弟走进去,马小倩犹豫了一下,也跟进去。
林子很暗,很静。偶尔有鸟叫,叫声在林子里回荡,显得更静了。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小倩四处张望,心里有点怕。
“到了。”冯迎弟说。
她停下来,站在一棵大树前面。
那棵树很大,很老,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根那里有个洞,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这是……”马小倩问。
冯迎弟没回答,弯下腰,钻进那个树洞里。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
马小倩犹豫了一下,也弯下腰,钻进去。
树洞里比想象中宽敞。能坐直身子,能躺下一个人。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块破布,叠得整整齐齐的。角落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破碗,一个缺了口的罐子,几块石头。
冯迎弟坐在干草上,看着她。
“我的地方。”她说。
马小倩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小的树洞,看着那些简陋的东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冯迎弟的地方。
是她躲的地方。
是她一个人的地方。
她把自己带来了。
马小倩在冯迎弟对面坐下来。
“你常来?”
冯迎弟点点头。
“你爹妈不知道?”
“不知道。”
“他们不问你去哪儿?”
冯迎弟没说话,只是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马小倩懂了。问什么问,反正回来就是一顿打。不问,也是一顿打。不如不问。
她看着那些伤痕,心里揪着疼。
“疼吗?”她问。
冯迎弟放下袖子,看着她。
“习惯了。”
又是这句话。
马小倩不想听这句话。她伸手,隔着袖子,轻轻碰了碰冯迎弟的胳膊。
“这儿疼吗?”
冯迎弟没动,也没说话。
马小倩的手指沿着那道伤痕,轻轻滑过。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微微凸起,是结痂的伤。
“这儿呢?”
她又碰了碰另一处。
冯迎弟还是没动,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马小倩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树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光线从洞口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灰尘。
冯迎弟的眼睛很黑,很亮。马小倩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突然有点慌,想移开目光。
可冯迎弟伸手,捧住了她的脸。
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贴在她脸上,让她一动不敢动。
“你。”冯迎弟说。
就一个字。
马小倩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冯迎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移开目光。
“该回去了。”她说。
马小倩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冯迎弟已经钻出树洞了。
她赶紧跟出去。
外面阳光很亮,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她适应了光线,看见冯迎弟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她追上去。
“冯迎弟!”
冯迎弟没停。
马小倩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冯迎弟停下来,没回头。
“你怎么了?”马小倩问。
冯迎弟不说话。
马小倩转到她面前,看着她。
冯迎弟低着头,不看她。
马小倩伸手,捧起她的脸。
“看着我。”
冯迎弟慢慢抬起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眼眶有点红,可没哭。
“你……”马小倩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迎弟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在阳光底下,亮亮的。
“你是我第一个带进来的人。”她说。
马小倩愣住了。
“那个树洞,”冯迎弟说,“只有我知道。现在你也知道了。”
马小倩看着她,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个弯弯的嘴角,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化了,暖洋洋的。
“那我以后还能来吗?”她问。
冯迎弟点点头。
“能。”
那天下午,她们在树洞里待了很久。
冯迎弟给她看自己藏的东西——几块好看的石头,几片形状奇怪的树叶,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玻璃瓶。东西很少,可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马小倩也把自己的东西给她看——一颗糖,彩色油纸包的,是杨扶弟给的,一直没舍得吃。
“给你。”她把糖递给冯迎弟。
冯迎弟接过来,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杨扶弟给的?”她问。
马小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冯迎弟没回答,把糖还给她。
“你吃。”
“我给你的。”
“你更需要。”
马小倩不接。
两个人又僵住了。
最后冯迎弟把糖收起来,塞进那个破罐子里。
“留着。”她说,“以后一起吃。”
马小倩笑了。
“好。”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们从树洞里出来,往回走。
走出林子,走过荒地,翻过栏杆。
站在栏杆这边,两个人面对面。
“明天还来吗?”冯迎弟问。
“来。”马小倩说。
冯迎弟点点头,转身就走。
马小倩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越走越远,突然喊了一声。
“冯迎弟!”
冯迎弟停下来,回头。
马小倩跑过去,跑到她面前,喘着气。
“那个……”她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是我第一个……第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
冯迎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马小倩没再喊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走进暮色里。
风又刮起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里还有冯迎弟手的温度。凉凉的,瘦瘦的,可贴在她脸上的时候,她觉得好暖和。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她才转身,往家走。
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树洞,想那些好看的石头,想那个破罐子里藏的糖。想冯迎弟说“你是我第一个带进来的人”的时候,那双亮亮的眼睛。
她笑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天黑了,她得回家了。养母肯定又要打她。
可这一次,她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因为她知道,明天,她还会见到冯迎弟。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以后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