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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角 呼啸的北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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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北风嚣张地奔驰而过,裹挟着卷走单衣里仅有的温度。
马小倩缩在供销社的墙根底下,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盼望着有哪个好心人可以看她可怜,给她几枚硬币或者半块馒头。
她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不是养父母不给她吃,是给的那点东西根本吃不饱。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半块杂面窝头,就是一天的吃食。养父说,女孩子吃那么多干什么,浪费粮食。养母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要不是我们把你从家门口捡回来,你早让野狗叼走了。
这句话马小倩听了十四年。从她记事起,养母就挂在嘴边,像念经一样,一天念好几遍。
风更大了,从墙根拐角处灌进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马小倩把脖子往棉袄里缩了缩。这件棉袄是邻居杨扶弟给她的,杨扶弟穿小了,她妈说要扔,杨扶弟抢下来给了她。棉袄上补丁摞补丁,棉花早就结成了硬疙瘩,可至少能挡点风。
她往供销社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坐着个胖女人,是供销社的售货员,村长的远房亲戚。那女人正嗑着瓜子,翻着本旧杂志,偶尔抬头往外瞄一眼,看见马小倩,翻个白眼,又低下头去。
马小倩知道,今天怕是讨不到什么了。这女人心狠,别说给东西,不拿扫帚赶人就算好的。
她正想着换个地方,身后传来脚步声。
马小倩回头,看见一个人。
瘦小的,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低着头,慢慢走过来。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缩进另一个墙角。
冯迎弟。
马小倩认得她。村里没人不认得她。那家的女儿,爹是酒鬼,娘是赌鬼,家里穷得叮当响,还非要生儿子。生了三个女儿,终于生出一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三个女儿里,老大早早嫁了人,换了笔彩礼;老二送去镇上给人当保姆,每月寄钱回来;就剩这个老三,留在家里当牛做马。
冯迎弟比马小倩小一岁,可看着比她还瘦。常年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郁。她从来不跟别的孩子玩,出来了就一个人蹲在墙角,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日落了再一个人慢慢回去,像一道游荡的鬼魂。
马小倩有时候会偷偷看她。
冯迎弟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你不知道那井里有什么,但你知道那一定不是普通的东西。有时候那井里会闪过一点光,冷的光,让人心里发寒。
此刻冯迎弟就蹲在那个墙角,膝盖抵着胸口,脸埋在两膝之间,一动不动。风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道道青紫的伤痕。
马小倩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
那些伤,她太熟悉了。她身上也有。只是藏在不同地方罢了。
她想起昨晚的事。
养父喝了酒,回来得晚。她已经在柴房睡下了,听见门响,没敢动。可养父还是进来了。满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走到她草堆前蹲下来,伸手摸她的脸。
她闭着眼睛装睡,一动不动。
那只手从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胸口。在那儿停了一会儿,用力捏了捏。
她还是没动。
然后那只手伸进被子里,往下摸。
她忍住了,没出声,没睁眼。可她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不知道过了多久,养父站起来,出去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盯了很久。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今天早上,养母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什么,一早就冲进柴房,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衣架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养母边打边骂:“小骚货!勾引男人!不要脸的野种!”
她抱着头蹲着,一声不吭。
养父就站在门口看,也不说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打完了,养母把衣架一扔,骂骂咧咧地走了。她爬起来,从柴房里溜出来,走到这儿,蹲下来。
她不敢待在家里。她怕养父晚上还会来。
太阳慢慢升高了,又慢慢往西斜。马小倩就那么蹲着,偶尔抬头看看过路的人。有人经过,她就眼巴巴地看着;人家不理她,她就低下头,继续蹲着。
中间有个人给了她一分钱。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把一分钱塞她手里,叹口气,说:“可怜见的。”然后走了。
马小倩攥着那一分钱,攥了很久。
一分钱能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一个馒头要三毛,一碗粥要五分。一分钱只能买一颗糖——那种彩色油纸包着的,最便宜的水果糖。
可她已经很知足了。至少有人给了她一分钱。
她往冯迎弟那边看了一眼。冯迎弟还在那儿蹲着,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马小倩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把那一分钱放进那个破碗里。
冯迎弟抬起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深不见底。
马小倩被那目光看得有点慌,往后退了一步。
冯迎弟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一分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钱拿出来,递还给马小倩。
“干嘛?”马小倩问。
冯迎弟没说话,只是伸着手,举着那枚硬币。
马小倩不接。
两个人就那么僵着。
过了很久,冯迎弟开口。声音沙哑,低低的,像从井里传出来的。
“你比我更需要。”
马小倩愣了一下。
冯迎弟把钱塞回她手里,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动了。
马小倩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枚硬币,又看看冯迎弟埋着的头,看看她后颈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把钱收起来,蹲下来,蹲在冯迎弟旁边。
“你叫什么?”她问。
冯迎弟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你知道。”
马小倩确实知道。可她就是想让她自己说出来。
“我想听你说。”
冯迎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冯迎弟。”她说。
“迎弟。”马小倩念了一遍,“迎弟弟的意思?”
冯迎弟没说话,可眼睛里那点光暗了下去。
马小倩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赶紧换了个话题:“我叫马小倩。”
“我知道。”冯迎弟说。
马小倩笑了:“你也知道我?”
冯迎弟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冯迎弟没回答。她只是看着马小倩,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养父不是好人。”
马小倩的笑容僵在脸上。
冯迎弟又低下头去,不看她了。
马小倩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冯迎弟是怎么知道的,可她知道,冯迎弟说的是真的。
“你……”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迎弟没抬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爹也是。”
马小倩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睛。马小倩揉了揉眼,觉得眼眶有点酸。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吃饭了吗?”
冯迎弟摇摇头。
马小倩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窝头——那是她早上从灶房里偷的,藏了一整天没舍得吃。她把窝头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冯迎弟。
冯迎弟抬起头,看着她。
“吃吧。”马小倩说。
冯迎弟接过那半块窝头,低头看着,没动。
马小倩把自己那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窝头又硬又糙,剌嗓子,可她吃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
冯迎弟还是没吃。她把那半块窝头小心地收起来,塞进衣服里面的口袋里。
“你不吃?”马小倩问。
“留着晚上吃。”冯迎弟说。
马小倩明白了。晚上回去,不一定有东西吃。存一点是一点。
她想起自己柴房里,也藏着几块干馒头,是平时省下来的。藏在一个破罐子里,用稻草盖着,谁也发现不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太阳越来越低了,天边开始泛红。风更大,更冷了。
马小倩站起来,跺了跺蹲麻的脚。
“我得回去了。”她说。
冯迎弟没动。
马小倩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你呢?”
“再待会儿。”
“天黑了。”
“嗯。”
马小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分钱,放进冯迎弟的破碗里。
冯迎弟抬起头。
马小倩没看她,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马小倩。”
她停下来,回头。
冯迎弟还蹲在那里,可头抬起来了,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那些青紫的伤痕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明天,你还来吗?”冯迎弟问。
马小倩看着她,看了几秒。
“来。”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身后,冯迎弟还蹲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后颈上那些伤。她伸手摸了摸那半块窝头,隔着衣服,硬硬的,硌着手。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马小倩回到家,养父又喝多了。
她悄悄从后门溜进去,钻进柴房,把门闩上。可没用,养父还是来了。推门,推不开,就踹。一脚,两脚,三脚。门板嘎吱作响,快散架了。
马小倩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踹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了。她听见养父骂骂咧咧地走开,听见堂屋的门砰地关上。
她松口气,慢慢放下手。
月光从柴房的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亮。她看着那块亮,看了很久。
她想起冯迎弟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可看着人的时候,会让你觉得——你被看见了。
真的被看见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空的。那一分钱给了冯迎弟,那半块窝头也分了。
什么都没剩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比平时饱一点。
她躺下来,蜷缩在草堆里,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那块荒地边上。去找冯迎弟。
她想着这个,慢慢睡着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