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欲雪

3、糖 接下来的日

　　接下来的日子，马小倩每天都会去那块荒地。

　　早上干完活，中午偷偷溜出来，翻过铁栏杆，走过野草地，钻进那个树洞里。冯迎弟总是在那里等她，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从来不会不来。

　　树洞成了她们的秘密基地。

　　冯迎弟把那个破罐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给她看——除了之前那些石头和树叶，还有几根漂亮的鸟羽毛，一个被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一小把野果子。

　　“这能吃吗？”马小倩指着野果子问。

　　冯迎弟点点头，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马小倩也拿了一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酸，涩，还有一点点甜。不好吃，但她舍不得吐，慢慢嚼着，咽下去。

　　“好吃吗？”冯迎弟问。

　　马小倩点点头。

　　冯迎弟看着她，嘴角又翘起来。

　　马小倩发现，冯迎弟越来越爱笑了。虽然还是那种很淡的笑，可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说着说着话，她就笑起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自己，她也笑起来。

　　每次她笑，马小倩的心就跳得快一点。

　　有一天，马小倩从家里偷出来一块熟红薯。那是养母煮了喂猪的，她趁着养母不注意，偷偷揣了一块在怀里。红薯还烫着，隔着衣服烫她的肚皮，可她忍着，一路跑到树洞里。

　　“给。”她把红薯递给冯迎弟。

　　冯迎弟接过来，看着那块红薯，看了很久。

　　“你偷的？”

　　马小倩点点头。

　　冯迎弟没说话，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马小倩。

　　“你吃。”

　　“给你的。”

　　“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干草上，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红薯很甜，很软，入口即化。马小倩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薯——也许是偷来的东西格外香，也许是和冯迎弟一起吃格外甜。

　　吃完了，冯迎弟舔了舔手指，看着她。

　　“你对我好。”冯迎弟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马小倩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没有……”她小声说。

　　“有。”冯迎弟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马小倩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迎弟的眼睛又黑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也对我好。”马小倩说，“你让我来你的树洞。”

　　“那是应该的。”

　　“什么应该？”

　　冯迎弟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她从角落里翻出那个破罐子，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颗糖。

　　那颗马小倩给她的、彩色油纸包着的糖。

　　“你没吃？”马小倩问。

　　冯迎弟摇摇头。

　　“留着干嘛？”

　　冯迎弟看着她，把糖递过来。

　　“现在吃。一起。”

　　马小倩接过糖，剥开油纸。里面是一颗淡黄色的硬糖，在昏暗的树洞里闪着光。

　　她把糖递到冯迎弟嘴边。

　　冯迎弟愣了一下，张嘴含住。

　　糖在她嘴里，她的眼睛亮起来。

　　“甜吗？”马小倩问。

　　冯迎弟点点头，把糖从嘴里拿出来，递到马小倩嘴边。

　　马小倩也张嘴含住。

　　糖很甜，甜得发腻，甜得满嘴都是甜味。可最甜的不是糖，是冯迎弟那双亮亮的眼睛，是她递糖过来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两个人轮换着，你含一会儿，我含一会儿，一颗糖吃了很久很久。

　　吃到后来，糖化成了小小的一个，在两个人嘴里传来传去。

　　最后一次传到马小倩嘴里的时候，她的嘴唇碰到了冯迎弟的手指。

　　就那么轻轻一碰。

　　马小倩的脸腾地红了。

　　冯迎弟也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谁都没动。

　　树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冯迎弟慢慢收回手，低下头。

　　马小倩把最后一点糖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掉。

　　甜味在嘴里散开，一直甜到心里。

　　那天回去的路上，马小倩一直想着那个瞬间。

　　嘴唇碰到手指的瞬间。

　　软软的，热热的，痒痒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好像还留着那点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她想再碰一次。

　　不，很多次。

　　很多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