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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等你 那一晚之后 ...

  •   那一晚之后,世界仿佛被重新调亮了色彩。
      林晚留在陆清璃公寓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最开始只是一支备用的牙刷;后来是换一些换洗衣物;再后来是几本常翻的速写本和一盒颜料。陆清璃在书桌旁给她腾出了一个角落,她就在那里画画,偶尔抬起头,目光会与正在看书或写论文的陆清璃相遇,然后两人相视一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甜意。
      陆清璃的失眠,奇迹般地好转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半夜醒来,但只要感觉到怀里那份温暖的、真实的重量,听到林晚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她就能再次沉沉睡去。那些白色的药瓶,被林晚用一张纸条贴上了“备用”的标签,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纸条上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旁边写着:“有我呢。”
      林晚的发声练习,也在继续,陆清璃给她找了一位言语治疗师,每周三次线上课程。课程的内容很简单——从最基础的元音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练习。林晚很努力,即使在陆清璃面前,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完全沉默。她会尝试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
      “a——”“o——”“e——”
      虽然沙哑,虽然断续,但每一次发声,陆清璃都会用最温柔的眼神和最真诚的赞美回应她。
      “很好听,要再试一次?”她会问。
      林晚就会红着脸,再试一次。
      日子像一条平静流淌的河,温柔而安稳。
      直到某个寂静的下午,被一个名义上的亲戚打破。
      那天是周五,天空灰蒙蒙的,像是积压着什么。陆清璃下午有课,林晚一个人留在公寓里画画,她正在画一幅新的作品——是那天夜里,陆清璃在月光下熟睡的侧脸,她画得很慢,很用心,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敲门声响起时,她以为是陆清璃忘了带钥匙,她放下画笔,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陆清璃,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穿着略显艳丽的碎花连衣裙,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表情。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些的男人,眼神躲闪,显得有些不自在。
      林晚愣住了。
      那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穿着陆清璃的 over sized 家居服的身上停留了几秒,嘴角撇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就是那个……住在这里的?”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陆清璃呢?”
      林晚的心猛地收紧,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掏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快速写下:
      ”她在上课,请问您是?”
      那女人看了一眼便签本,嗤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越过她,走进了公寓,那男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这房子倒收拾得挺干净,我侄女倒会享受”女人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林晚握着便签本的手,指节泛白
      侄女?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这个女人应该就是是陆清璃的某个亲戚,那些在葬礼上议论她“克亲”的亲戚之一;那些在她父母去世后拒绝收养她的亲戚之一;那些将“灾星”的标签钉在她身上、让她背负了十年阴影的亲戚之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你是她什么人?”女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晚身上,这一次更加肆无忌惮。
      “女朋友吗?呵,难怪这些年不找对象,原来是喜欢这个调调。”
      那轻蔑的语气,那刺耳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刺进林晚的心脏,她的脸瞬间涨红,不是害羞,而是愤怒,是屈辱。她想反驳,想替陆清璃说话,想告诉这个女人,她没有资格这样评判陆清璃——但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再次攫住了她。
      女人不再理会她,自顾自地在公寓里走动起来,她打开冰箱,翻看里面的东西;拉开衣柜,审视陆清璃的衣物;甚至走进卧室,用手摸了摸床单的质地。
      “过得倒是不错,也不知道她那个克星的命,会不会连累你。”她边走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意味。
      林晚浑身都在发抖,她跟在女人身后,攥紧便签本的手,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她想阻止她,想把她赶出去,但她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推开了,陆清璃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目光扫过公寓里的一切:敞开的冰箱门、半拉的衣柜、站在卧室门口的林晚、还有那个正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带着得意神情的女人——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却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女人转过身,脸上堆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哎呀,清璃回来啦?姑姑来看看你,好久不见,怪想你的。”
      姑姑。
      林晚看到陆清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指节泛白。
      “谁让你进来的?”陆清璃的声音依旧很冷,但林晚听出了那冷意之下,翻涌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换上一种委屈的表情。
      “姑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不欢迎也就算了,还这副脸色?你爸妈要是还活着,看到你这样对长辈,不知道多伤心呢。”
      你爸妈要是还活着。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公寓里轰然炸开。
      陆清璃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的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击中。
      林晚看到了,她看到了陆清璃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巨大的痛苦,看到了她强撑着没有倒下的、倔强的姿态,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保护她、支撑她的人,此刻正被最残忍的话语,一刀一刀地凌迟。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如同岩浆般从她心底喷涌而出。
      她想冲过去保护她,她想挡在她身前,像那天在地下通道里陆清璃保护她一样。她想用最恶毒的话骂那个女人,想用尽一切办法把她赶出去——但她张着嘴,喉咙剧烈地滚动着,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无意义的气音。
      “妈,要不咱们先走吧……”那个一直躲在后面的年轻男人终于开口了,扯了扯女人的袖子。
      “走什么走?”女人甩开他的手,目光在陆清璃和林晚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个恶意的弧度。
      “我还没说完呢,清璃啊,你也别怪姑姑说话直。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好不好,我们也挂心,但你那个命,大家都知道的,我们也不敢太亲近,怕沾上什么晦气。不过现在你也大了,该为家族做点贡献了,你爸当年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该过户给你堂弟了,你一个人住着也是浪费——”
      “够了!”一个沙哑的、几乎撕裂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女人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晚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炽烈的怒火,她的嘴唇张开着,喉咙里还在发出那种艰难的、破碎的声音——
      “滚……出……去……”
      一个字,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被囚禁了十年的喉咙里,生生撕裂出来。
      “滚出……去!不准……欺负……她!”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那不是正常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近乎嘶吼的、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呐喊。
      陆清璃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那女人也被震慑住了,脸上的得意凝固成一种混杂着惊愕和心虚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年轻男人一把拉住。
      “妈,快走吧……”那男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别闹了……”
      女人被他拖着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陆清璃一眼:“你等着,这事没完——”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公寓里,陷入一片死寂。
      林晚还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破碎的气音,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了。
      “林晚!”
      陆清璃冲过去,在她倒下之前,一把抱住了她。
      林晚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絮,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几声嘶吼中被抽空了,她靠在陆清璃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的喉咙火烧火燎地疼,每吞咽一下,都像被砂纸打磨。
      陆清璃紧紧地抱着她,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颤抖地抚着她的头发,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
      “林晚……林晚……”她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说话了……你说话了……”
      林晚仰起头,望着她。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泪水汹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
      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嘶哑的声音:
      “不……准……欺负……你……”
      一个字,一个字,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
      陆清璃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抱住林晚,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无声地、剧烈地哭泣起来。
      她们就这样相拥着,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在刚刚被恶意侵袭过的空间里,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残留在空气里的寒意。
      过了很久很久,林晚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陆清璃扶着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林晚接过杯子,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小口小口地喝着。陆清璃坐在她身边,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眶还红着,眼底却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爱意。
      “林晚,对不起。”她开口,声音沙哑。
      林晚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
      陆清璃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些……是我的家人,或者说是曾经的家人,他们带来的这些事,这些伤害,本不该让你承受。”
      林晚放下水杯,急切地摇头。她拿起便签本,手还在抖,但写下的字却异常坚定:
      “不准说对不起。”
      “是我自己要说的。是我自己想保护你。”
      她顿了顿,又写:“你保护过我那么多次,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陆清璃看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林晚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还带着泪痕的皮肤。
      “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因为我,受到更大的伤害呢?如果那些人的恶意,会蔓延到你身上呢?”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林晚望着她,褐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她没有立刻写字,而是放下便签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清璃抚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然后,她张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不……怕。”
      陆清璃的眼泪再次涌出,她倾身向前,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林晚。
      “傻瓜,你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哽咽着,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
      林晚在她怀里,嘴角微微上扬,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全力地、紧紧地回抱着她。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
      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筑起了一道隔绝所有风雨的墙。
      那天晚上,陆清璃失眠了,不是因为旧疾复发,而是因为脑子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思绪。林晚躺在她身边,因为白天的过度消耗,早已沉沉入睡,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偶尔会皱一下眉头,像是在睡梦中还惦记着什么。陆清璃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看着她因为发声练习和那几声嘶吼而微微红肿的喉咙,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着,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保护了她。用那被囚禁了十年的声音,拼尽全力地保护了她。
      可正是这份保护,让陆清璃开始害怕。
      那些人,那些亲戚,那些无孔不入的恶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那个女人临走时的眼神,那句“这事没完”,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她知道,这不会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如果那些恶意蔓延到林晚身上呢?
      如果林晚因为自己,受到更多的伤害呢?
      如果有一天,林晚也会像她一样,被贴上那些恶毒的标签,被孤立,被伤害……
      陆清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敢往下想。
      可是她也不能装作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林晚醒来时,发现陆清璃已经起床了。她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床,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思考什么。林晚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她从身后轻轻抱住陆清璃,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无声地询问她怎么了。
      陆清璃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侧过头,在林晚额角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她看一个页面,是火车票预订页面,目的地是陆清璃的老家。
      林晚愣住了,困惑地看向她。
      陆清璃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决定回去一趟,去面对那些人,把该解决的事解决了。”
      林晚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松开手,绕到陆清璃面前,急切地拿起便签本:
      “我和你一起去。”
      陆清璃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那些人……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不能让你涉险。”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继续写:
      “可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陆清璃轻轻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必须一个人去。”
      “这是我欠自己的。十年的噩梦,该做个了断了。”
      林晚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抹决绝的光芒,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理解她,真的理解——就像她终于鼓起勇气,直面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过去一样,陆清璃也需要这样一次了断。
      可是理解,不代表不担心,她低下头,咬着下唇,久久没有说话。陆清璃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林晚,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等我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她的声音温柔而郑重,
      林晚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努力的声音:
      “回……来……”
      陆清璃的眼眶也热了,倾身向前,吻住了林晚,那是一个绵长的、带着离别愁绪的吻。
      她们吻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刻进灵魂深处,当她们终于分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等我”陆清璃说。
      林晚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清璃是当天下午离开的。
      林晚送她到校门口,看着她坐上出租车,看着那辆车渐渐消失在车流里,心里像是缺了一块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她度日如年,手机成了她唯一的慰藉。陆清璃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告诉她事情的进展。
      第一天是:“到了,住在酒店,明天去见律师。”
      第二天是:“律师说,那套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他们有遗嘱,那些人争不走。”
      第三天是:“今天和那个‘姑姑’见面了,吵了一架,但我说了我想说的话,十年来第一次,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了。”
      每一条消息后面,都会跟着一句:“想你了。”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又酸又甜,她会给陆清璃发她画的画,发她练习发声的录音,发她做的一些小事的照片,她也会在每一条消息后面,加上一句:“我也想你。”
      第四天夜里,林晚睡得正沉,突然被手机震醒,是陆清璃的电话,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瞬间清醒了。
      “林晚,我奶奶……我奶奶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今天晚上着火了。”陆清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人没事,我人没事,但是房子……烧了大半。”陆清璃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先一步说。
      林晚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她想说话,想问她怎么样了,想问她有没有受伤,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是他们干的,我知道是他们,可是没有证据,我没有证据。”陆清璃的声音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陆清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林晚……我有点累了。”
      林晚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握着手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努力的声音:
      “回……来……回……来……我……等……你……”
      那声音沙哑,断续,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量。
      电话那头,陆清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哽咽地,笑了。
      “好,我回来,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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