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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做你的萤火 那天之后, ...

  •   那天之后,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林晚依旧会在凌晨时分出现在天台,陆清璃也依旧会带着糖果赴约。但她们之间那种无声的默契,被注入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共享过秘密之后才会有的、无法言说的亲近。
      陆清璃带来的糖果,口味愈发丰富。有时候是夹心的酒心巧克力;有时候是裹着抹茶粉的生巧;有时候是从进口超市买来的、包装精美的水果软糖。她开始不再满足于观察林晚吃到甜味时的表情,而是热衷于探索她的味觉边界——酸的、苦的、咸的、辣的,她都带过,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晚皱起眉头,又因为不想浪费而坚持吃完的可爱模样。
      而林晚的画,也变得更加私人,更加细腻。她画过陆清璃在月光下靠着栏杆的侧影;画过她公寓书桌上那盏旧式绿色台灯;画过她捧着美式时微微垂下的眼帘;画过她偶尔笑起来时唇角扬起的弧度。每一幅画里,都藏着只有林晚才能捕捉到的、陆清璃不为人知的柔软瞬间。
      交换的时候,她们的目光会在空中相遇,停留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一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像天台角落那株不知名的野草,在无人注意的夜里,一寸一寸地拔节。
      然而,有些东西,是不会因为这些温暖而改变的——比如,陆清璃的失眠。
      这一夜,林晚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陆清璃靠在栏杆上的姿态,比往常更加疲惫,她的眼下,那抹青黑色的阴影似乎又加深了几分,像被墨笔反复描摹过,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比平时更低哑,偶尔会停顿,仿佛需要积攒力气才能继续。最让林晚在意的是,她带来的那颗糖——一颗昂贵的、酒心黑巧克力,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分明在微微颤抖。
      林晚接过糖,却没有立刻吃,她抬头望着陆清璃,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
      陆清璃察觉到她的目光,勉强扯了扯嘴角:“怎么了?不喜欢黑巧克力?”
      林晚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快速写下一行字:
      “你昨晚……又没睡着吗?”
      陆清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轻描淡写地别开视线:“老毛病了,习惯了。”
      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想起这些日子,陆清璃总是在凌晨出现,从未缺席。如果她真的“习惯了”失眠,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个夜晚,她都是这样清醒地熬过来的。意味着她那些白天要上的课、要写的论文、要面对的世界,都是在没有睡眠支撑的情况下完成的。
      “多久了?”林晚继续写着。
      陆清璃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扬起她散落的一缕发丝。
      “很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从……家里出事之后,就开始了。”
      林晚的心微微一紧,她知道陆清璃说的“家里出事”指的是什么——那些关于“克亲”的传言,那些她从未细说、却始终笼罩着她的阴影。
      她想再问,又怕触痛她的伤口,犹豫了片刻,只是写道:“你还好吗?”
      陆清璃看着她写的字,目光柔和下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林晚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宠溺的亲昵。
      “不用担心我,小朋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林晚看着她那故作轻松的表情,心里却更加难受,她知道那种感觉:当伤痛太深,深到无法言说的时候,人就会学会用“习惯了”、“没事的”这样的词来搪塞,就像她曾经用沉默来保护自己一样。
      她想为她做点什么,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那天夜里,林晚画了一幅画送给陆清璃——一个在云端沉睡的女孩,身下是柔软的云层,头顶是温柔的月光。她在画角写下:“愿你今夜好眠。”
      陆清璃接过画,看了很久,然后收进了那个装满林晚画作的抽屉。
      但第二夜,她依旧准时出现在天台,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晚难得鼓起勇气在一周后的某个下午,主动去了陆清璃的公寓,她画完了一幅新的作品——是陆清璃在月光下的侧影,她画了整整三天,反复修改,直到自己满意。她想亲手送给她,还想看看,这些日子她送的那些画,是否真的被好好珍藏着。
      她有陆清璃给的备用钥匙,那是那天之后,陆清璃硬塞给她的。
      “万一我哪天睡得太死,没听到敲门声,你可以自己进来等。”陆清璃对林晚说哲,林晚当时红着脸收下了,却从未真正用过。
      这一次,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转动了钥匙,公寓里很安静,客厅没有人,书桌上的台灯却亮着,陆清璃大概是在书房,林晚松了口气,想着先把画放在茶几上,再给她发消息。
      她走向茶几,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熟悉的抽屉——就是那个装满她画作的抽屉,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拉开了它,那些画还在,依旧被仔细地码放着,她欣慰地笑了笑,正准备关上,目光却被抽屉深处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几个白色的、写着陌生字母的小药瓶,它们被塞在最角落,压在几幅画的下面,只露出半截,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那几个药瓶取了出来,药瓶上的标签,她看得半懂不懂,但“安眠药”这三个中文字,她认识,旁边还有“艾司唑仑”类似于这样的药在,以及“每日一次,睡前服用”的医嘱。
      她颤抖着手,将那几个药瓶放回原处,又摸到了更多空的药瓶,空了很多,有些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她跪在茶几前,呆呆地看着那些藏起来的、触目惊心的证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晚?”
      是陆清璃,她刚从卧室出来,身上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似乎刚刚小憩了片刻,她看到林晚跪在茶几前,看到那个被拉开的抽屉,看到她手中那个还来不及放回去的、已经空了的药瓶,整个人愣住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林晚缓缓转过头,望向她,那双褐色的眼眸里,不再有平日的温柔与羞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巨大的恐惧。
      陆清璃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平日里用来搪塞的“没事的”、“习惯了”,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晚站起身,手中还握着那个空药瓶,她一步一步走向陆清璃,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到她面前时,她停下来,仰起头,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却用尽全力地做出口型:“多少?”
      陆清璃别开视线,不敢看她。
      林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陆清璃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她用另一只手,颤抖地掏出便签本和笔,用力的写下一行字,然后将便签本举到陆清璃眼前,逼她看:
      “你每天晚上吃多少?吃了多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后那四个字,她用力到几乎戳破了纸。
      陆清璃看着那行字,看着她脸上汹涌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心疼,只觉得心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用那些轻飘飘的话搪塞过去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她轻轻挣脱林晚的手,走到沙发旁,缓缓坐下。
      “坐吧”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林晚在她身边坐下,但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陆清璃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缓,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打捞上来:
      “我父母……是在我十四岁那年去世的。”
      林晚的手,在她衣角上收紧了一些。
      “车祸,一辆大货车,疲劳驾驶,闯了红灯。”
      陆清璃的语调很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一起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回来的路上……就再也没回来。”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室内陷入一种朦胧的昏黄,陆清璃的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
      “葬礼上,我听到亲戚们在角落里议论,有人说:‘这姑娘命硬,克父母。’、有人说:‘她出生那年,她爷爷也走了。’、还有人说:‘以后谁家敢要她,怕是也要倒霉。’”
      她微微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从那天起,我就是‘克亲’的陆清璃了。”
      林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自己小学时被孤立的日子,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那些仿佛永远无法挣脱的恶意,原来,陆清璃也经历过,不,她经历的,比她的更沉重,更残酷。
      “亲戚们不愿意收养我,我被送到奶奶家,奶奶对我很好,但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陆清璃的声音依旧很平,但林晚感觉到,她攥着沙发垫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我拼命读书,想考个好大学,让她过上好日子,但高二那年,她也走了。”
      “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清璃,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陆清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是她说完那句话,就走了。”
      林晚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失眠了。”陆清璃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过去。
      “一开始只是入睡困难,后来变成彻夜难眠,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开了安眠药,他说,先吃药,慢慢调整。”
      “可是药量越来越大,睡眠却越来越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仿佛在审视某种罪证。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那些亲戚说的是对的,也许我真的……命硬,也许我身边的人,都会因为我而……”
      “不。”
      一个沙哑的、几乎破碎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的话。
      陆清璃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林晚,林晚的嘴唇还在颤抖着,脸颊上全是泪痕。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艰难的、破碎的气音,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冲破那堵囚禁了她十年的墙。
      “不……”她又试了一次,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不……是……你……”
      陆清璃的瞳孔剧烈收缩,她一把抓住林晚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林晚?你……你在说话?”
      林晚自己也愣住了,她怔怔地摸着自己的喉咙,感受着那久违的、陌生的震动感。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扬起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又哭又笑的表情。她抓着陆清璃的手,用力地、一而再地摇头,然后,她松开手,颤抖地拿起便签本,写下:
      “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她一连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用力。
      然后,她放下笔,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陆清璃,那是一个沉默的、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拥抱。
      陆清璃僵硬了一瞬,她能感觉到林晚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躯里蕴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那些情感,无声,却滚烫,穿透了衣料,穿透了皮肤,直直地熨帖着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崩溃的出口,陆清璃将脸埋进林晚单薄的肩头,双手紧紧回抱住她,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滚落。
      窗外,夜幕悄然降临;室内,两个受伤的灵魂,在黑暗中紧紧相拥。一个用尽力气,想用拥抱驱散另一个心头的阴霾;另一个,终于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允许自己暂时放下那副扛了太久的、坚强的伪装。
      不知过了多久,陆清璃的哭泣才渐渐平息,她依旧抱着林晚,没有松手,仿佛这是她在这世间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而温暖的东西,林晚也没有动,她的下巴轻轻搁在陆清璃的肩头,闭着眼睛,感受着两人交缠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在静默中交融。
      就在陆清璃准备松开手,想要从她肩头抬起头来时,林晚动了。
      她并没有完全放开陆清璃,只是微微拉开了一点点距离,那双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心疼,怜惜,感激,还有一种比这些更深、更烫的、连她自己都才刚刚意识到的情感。
      她看着陆清璃,看着她还带着泪痕的脸颊,看着她哭得红肿却依旧漂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张开的、湿润的嘴唇。
      陆清璃也在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因为刚才那艰难的发声而有些泛红的唇瓣。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起来。
      林晚的心跳得飞快,快到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边轰鸣,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又不敢确定,她只知道自己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让陆清璃知道,她有多重要。
      她想让陆清璃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想让陆清璃知道,这世间有人愿意,用全部的生命,去爱她。
      她缓缓地、缓缓地,倾身向前,陆清璃的呼吸停滞了,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见底的眼眸,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诚实地一动不动——不是僵硬。是等待、是期待、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被允许释放的渴望。
      林晚的唇,轻轻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般,落在了陆清璃的唇角。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近乎试探的吻,轻到几乎只是皮肤与皮肤之间的一次触碰,轻到仿佛只是两片羽毛在空气中偶然相遇
      陆清璃的瞳孔微微放大,她能感觉到林晚的唇瓣有些微凉,微微颤抖着,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种独属于她的、干净的、颜料与纸张混合的气息。
      林晚没有立刻退开,她就那样贴着,睫毛轻轻扫过陆清璃的脸颊,像两片最柔软的羽毛。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刻,感受着唇下那片柔软的温度,感受着那比她想象中更滚烫的、属于陆清璃的气息。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林晚才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她睁开眼睛,望向陆清璃,那双褐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忐忑、期待、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陆清璃望着她,望着这个刚才用全部生命拥抱她、用那十年未曾发出过的声音为她辩护、此刻又用这样小心翼翼的亲吻她的女孩,只觉得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情绪填满。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林晚的脸颊,拇指在她湿润的泪痕上,温柔地、一遍遍地摩挲。
      “林晚。”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力量。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晚望着她,用力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拿起便签本,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写下的字,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我知道。”
      “我也想让你知道——你是我世界里的星星。”
      “我想做你的萤火虫,永远陪着你亮着。” ——就像那天晚上,她在画里写的那样。
      陆清璃看着那行字,眼眶再次泛红,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被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冲击得不知所措。
      她伸出手,扣住林晚的后颈,将她轻轻拉近,然后,她吻住了她。
      与林晚那个轻柔的、试探的吻不同,陆清璃的吻,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得以释放的深情,她的唇辗转着,轻轻地描摹着林晚的唇形,一点一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刻进心里。
      林晚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随即缓缓闭上。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陆清璃的肩,手指收紧,攥住了她的衣料,像抓住了此生唯一的依靠。
      这是一个绵长的、温柔的、带着泪水和笑意的吻。
      当她们终于分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陆清璃看着林晚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因为亲吻而愈发红润的嘴唇,忽然轻轻地、温柔地笑了。
      “原来,你才是我的药。”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和从未有过的明朗。
      林晚看着她,含着泪光的眼眸里,漾开了一个同样明亮的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轻轻地,将额头抵进陆清璃的颈窝,整个人都埋进了她的怀里,陆清璃收紧了手臂,将她拥得更紧。
      窗外,夜色深沉;室内,两个人,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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