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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的声音只给你保护 陆清璃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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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璃牵着林晚的手,一路无言地走出了那条昏暗的地下通道,掌心里那只手依旧微凉,像刚从深井里捞出的玉石,带着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陆清璃没有松开,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将它捂热。
林晚乖巧地跟着她的步伐,偶尔抬起头,偷偷看一眼陆清璃的侧脸,又迅速垂下眼帘。那张侧脸在下午阴沉的日光下,轮廓柔和了许多,不再像通道里那般冷厉如刀,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未完全散去的怒意余烬。
穿过生活区的小广场,绕过几栋宿舍楼,陆清璃并没有将她送回美院的宿舍,而是带着她走向了另一栋略显老旧的建筑——那是研究生公寓的方向。
林晚的脚步迟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陆清璃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侧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去我那儿坐坐。你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确实不适合独处,手还在细微地颤抖,胸腔里那颗心脏依旧跳得又快又乱,仿佛随时会从嗓子眼蹦出来。而陆清璃的手,像一根稳固的锚,将她牢牢定在现实之中。
走进陆清璃的公寓,林晚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从未踏足过的空间。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至带着一丝清冷的秩序感,书架上密密匝匝地塞满了各类哲学著作,书脊因翻阅而微微泛白。靠窗的角落放着一张简单的书桌,上面摊着几本笔记和一盏旧式的绿色台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纸张、墨水与雪松香水的气息。
但林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个角落吸引——茶几旁那个半开的抽屉,从缝隙里,隐约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堆着的、熟悉的画纸边缘。
那是她这些日子画的那些画。
陆清璃的视线随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抽屉上,神色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走过去,弯腰拉开抽屉,让她看得更清楚,那些画被仔细地、平整地码放着,一张都没有折角,仿佛每一幅都是值得珍藏的孤品。最上面那张,正是昨夜画的星海孤舟。
林晚怔怔地看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陆清璃关好抽屉,转身走向厨房:“坐吧,别站着了,想喝点什么?美式?白水?还是茶?
林晚在沙发边缘小心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动物。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和笔,快速写下:
“白水就好,谢谢。”
陆清璃端着一杯热可可和一杯温水走出来,将温水递给她,自己捧着美式,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林晚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视线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似乎在整理思绪。
陆清璃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抿一口美式,目光柔和地落在林晚身上,像在守护一只正在舔舐伤口的、警觉的小兽。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终于,一声闷雷滚过,大雨倾盆而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
林晚被雷声惊得肩膀微微一缩。
陆清璃放下杯子,起身拉上了窗帘,室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隔绝了窗外风雨的喧嚣,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放下水杯,拿起便签本,开始写字。这一次,她写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灵魂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
“您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能说话吗?”
陆清璃的目光触及那行字时,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林晚,对上那双努力维持平静、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紧张的褐色眼眸。
“你想告诉我的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尊重。
“我愿意听。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林晚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想说,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她平时画画时的笔触声。
“不是天生的,小学三年级之前,我是可以说话的。”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顿了许久。
陆清璃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蝴蝶被雨淋湿的翅膀。
良久,林晚才继续:
“那时候班上来了一位新老师,姓周,教语文,她长得很漂亮,说话很温柔,对每个人都很好。我很喜欢她,特别喜欢。”
“有一次,她在课上讲《小王子》,说她最喜欢书里关于玫瑰和狐狸的故事。”
“我鼓起勇气举手,说我也读过,我还喜欢那个……那个关于星星上有独一无二的花的句子。”
“她对我笑了笑,说:“林晚说得很好。”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课堂上发言。”
林晚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天,我被叫到办公室。周老师也在,但她不再笑了,旁边还坐着教务主任,和我的班主任。”
“他们问我:林晚,你昨天看到周老师和那位男家长在操场后面说话了吗?”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到周老师的眼睛红红的,一直看着我,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像是求我说没看到……”
她的笔尖开始有些颤抖,字迹变得歪斜:
“我摇头,我说我没看到。”
“但教务主任说:有人看到你昨天下午在那附近,你仔细想想,你看到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昨天下午在画室画板报,同学们可以作证。”
“他们沉默了,然后让我先回去。”
“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可是……”
一滴水渍晕开了笔迹。林晚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继续写:
“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周老师不再对我笑了,有时候在走廊里遇到,她会很快地移开视线,好像我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班里的同学开始传,说林晚是个“告密精”,说她差点害周老师被开除。”
“我不知道这些话从哪里来的,我明明什么都没说。我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可是没有人相信我。”
“他们开始孤立我,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餐盘走过去,那一桌的人就会立刻端着盘子走开;做游戏分组,永远没有人愿意要我;我的作业本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书包被人扔进垃圾桶,椅子上被人倒了胶水。”
“我去找班主任,班主任叹了口气,说:林晚,你要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我去找爸爸妈妈,妈妈说: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要学会和同学好好相处。”
“我试过的。我真的试过的。”
她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记忆,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迫不及待地涌出: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对一个曾经和我关系不错的女生说:我真的没有告密,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发个誓,你要是撒了谎,你这辈子就变成哑巴。”
“我发了誓。我用我所能想到的最毒的誓言发了誓。”
“她只是笑了一下,说:哦,那可能你是真的没说吧。然后转身就走了。”
“可是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流言像野草一样,割不完,烧不尽。只要有人愿意相信,它就永远在疯长。”
林晚写到这儿,肩膀开始微微颤抖,陆清璃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起身走过去,但理智告诉她,此刻林晚需要的,是一个不会被中断的、安全的空间,让她把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东西,彻底地倾泻出来。
“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语文课,周老师让我们朗读课文,轮到我,我站起来,张开嘴。”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我用力,再用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发不出声音。”
“全班都看着我。有人在偷笑;有人在小声说:装的吧?”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有看我,她说:林晚,你先坐下吧。叫下一个同学。”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能发出过声音。”
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块墨渍。
“医生说,是选择性缄默症。心理创伤引起的,需要慢慢治疗,需要信任的环境,需要耐心,可是那时候,没有人有耐心。”
“他们说,我的声音是“讨厌的”、“错误的”。”
“他们说,只要我不说话,就没有人会讨厌我了。”
“后来,我就真的……发不出声音了。”
林晚写完最后一个字,手中的笔滑落在茶几上,她没有抬头,双手紧紧地攥着便签本,指节泛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陆清璃再也忍不住了,她起身走到林晚身边,在她身侧坐下,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那具纤细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林晚终于放任自己,靠在陆清璃的肩头,无声地、剧烈地哭泣起来,泪水很快浸湿了陆清璃肩头的衣料,温热而沉重。
陆清璃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一遍遍地顺着她的发丝,用沉默的拥抱,承载着她所有的委屈与伤痛。她没有说“都过去了”,没有说“别哭了”,因为那些话在此刻都太轻飘,太无力,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用体温告诉她:我在这里、我听见了、我相信你。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林晚压抑的抽泣声,以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很久,林晚的哭泣才渐渐平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从陆清璃怀中退出来,眼眶红肿,鼻尖通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陆清璃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看着她擦脸、擤鼻子,动作带着孩子般的笨拙与可爱,直到她收拾好自己,重新坐直,那双红红的眼睛有些忐忑地看向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应。
陆清璃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林晚,”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对方的心里,“你听好。”
林晚的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那个老师,那些同学,那些欺负你的人,错的是他们,不是你。”陆清璃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只是很勇敢地,想要保护一个你喜欢的老师,而那些成年人,他们没有保护好你,反而让你承受了本不该由你承受的东西。”
林晚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又开始泛起水光。
“他们说你声音是‘讨厌的’、‘错误的’,”陆清璃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几乎可以穿透灵魂的认真,“那我现在告诉你”
她微微停顿,仿佛在酝酿一个郑重的誓言:
“你的声音,是我听过的最干净、最珍贵的东西,即使它现在还不能被世界听见,它也是最珍贵的。”
林晚的泪水终于再次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在那水光之后,她看着陆清璃的眼中,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震撼的光芒。陆清璃伸出手,轻轻地、郑重地将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拭去,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温柔得像羽毛。
“以后,我的声音,只带给你保护和爱。”她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晚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那句话在她心上烙下的印记。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却用尽全力地,做出口型:
“谢谢”
陆清璃看懂了,她微微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比窗外初晴的阳光还要明亮。
“不用谢,小朋友。”她轻轻揉了揉林晚的发顶,动作亲昵得像对待最珍视的宝物,“这是你应得的。”
窗外,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淡蓝;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