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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沅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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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芝沅又在雅间里坐了半晌,脸上的热度总算退下去些。
她起身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她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江无烬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斜落下来,在他肩头铺了薄薄一层金边。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周身笼着一层光晕,像是在等她。
赵芝沅心里又开始放烟花。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吓他一跳。
刚走到他身后半步远——
江无烬忽然转过身来。
那双桃花眸落在她脸上,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殿下。”
他的声音也温柔,像三月的风拂过耳畔。
可就在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赵芝沅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那笑意……好像没有进到眼睛里。
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
可还没等她细想,她就已经没收住脚,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唔——”
鼻尖撞上他的胸口,酸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江无烬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
“殿下?”他温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撞疼了?”
他扶着她的肩,轻轻退开半步,低头去看她的脸。
关切,担忧,温柔。
全都是对的。
可那双眼底,有一瞬间——
冷得像结了冰。
那冰层极薄,薄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只在垂眸的刹那,闪过一丝凉意。
赵芝沅抬起头时,那丝凉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双盛满了温柔的桃花眸,正含着笑意看她。
“臣看看。”他抬手,指尖虚虚地在她鼻尖上方停住,没有触碰,“红了。”
赵芝沅脸一热,慌忙退后一步。
“没、没事!”
江无烬唇角微微一弯,收回手。
那笑容温润如玉,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
“殿下擦擦。”
赵芝沅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眼角。
帕子也是香的。
她攥着那块帕子,舍不得还了。
却没看见,在她低头的瞬间——
江无烬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的后颈。
那目光极轻,极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那一刹,眼底所有的温柔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
引星纹在她肌肤下若隐若现。
他忍辱多年,只为等这一刻。
看着宋芝沅脸红的模样,江无烬不由得心里笑出了声。
她父皇坐在龙椅上,享尽人间富贵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女儿会这样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
会这样攥着他的帕子,脸红着不敢看他?
江无烬垂下眼,长睫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
再抬起眼时,那双桃花眸里又盛满了温柔。
“走吧。”他温声道,“带殿下去个地方。”
赵芝沅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去哪儿?”
“到了便知。”
她欢喜地跟上他的脚步,青棠远远地缀在后面。
江无烬走在她身侧,步伐从容,面色温柔。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交叠的影子。
仇人之女。
他舌尖碾过这几个字,尝不出什么味道。
二十年前寒冬腊月,七岁的他被太监塞进密道。密道出口是城外的乱葬岗,他就趴在遍地尸堆里,窥着皇城方向,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恨吗?
当然是恨的。
可那恨意太久了,久到已经冷成了一块冰,埋在心底最深处,平时不会疼,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隐隐泛上来。
他只需要她颈间那把钥匙。
等钥匙到手——
江无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看不出一丝破绽。
小径蜿蜒向上,竟是往山上走的。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漏下一地细碎的阳光。
赵芝沅走得有些喘,抬头看一眼前面的人。
他走得不疾不徐,衣袂偶尔被风撩起,背影好看得像画。
“还有多远?”她问。
“快了。”
赵芝沅咬牙跟上。
又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竹林尽头,是一处山崖。
崖边立着一座小小的亭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檐角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赵芝沅愣住:“就这?”
一个破亭子?
江无烬没说话,带着她走进亭子,抬手往远处一指。
赵芝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她愣住了。
山崖之下,是整个小镇。
白墙黛瓦的房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堆错落的积木。蜿蜒的江水从小镇旁流过,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更远处,群山如黛,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赵芝沅趴在栏杆上,望着眼前美景,半天说不出话。
她也爬过山,看过风景,可那些景区永远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哪像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鸟叫,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他们两个人。
“喜欢吗?”江无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芝沅用力点了点头:“喜欢!”
她回过头,发现他就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
风吹起他的衣袂,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赵芝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专心看风景。
可那一下触碰,却在她手背上留下了痒痒的触感,怎么都挥不去。
“殿下。”他忽然开口。
“嗯?”
“臣幼时,常来这种地方。”
赵芝沅一愣,侧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家里穷,买不起书,便去山里砍柴换钱。”他说,“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看山下的人家。”
赵芝沅听着,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二十四了还被狗老板辞退,整天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抱怨生活不易。
可眼前这人,十六岁就中了状元。
她从没想过,状元也是要砍柴换钱的。
“那……”她想了想,问,“你那时候,想过以后会当丞相吗?”
江无烬唇角弯了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目光很深,深得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殿下。”他忽然又开口。
“嗯?”
“以后若有机会,臣再带殿下去别处看看。”
赵芝沅眼睛亮了:“真的?”
“嗯。”
“那说定了!”
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了勾他的袖子。
江无烬低头,看着那只勾着他袖口的手。
他没有挣开。
也没有说话。
只是眼底那层薄薄的雾,好像散开了一点点。
赵芝沅偷偷看他一眼,发现他没生气,胆子又大了些。
“江无烬。”她叫他名字。
“嗯?”
“你以后别老叫我殿下了。”
虽公主身份颇得沅沅意,但身为现代人,老被人一口一个殿下的,着实叫她不习惯。
江无烬微微一怔。
“那叫什么?”
赵芝沅想了想:“叫……沅沅?”
她穿越前,朋友都这么叫她。
江无烬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沅沅。”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赵芝沅的耳朵尖红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好听呢?
她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专心看风景。!
可那红透了的耳朵尖,却出卖了她。
江无烬看着那两只红红的耳朵,唇角若有似无地弯了弯。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意好像淡了些。
只是那一瞬太过快,快的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