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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夫人 二人在亭中 ...

  •   二人在亭中各怀心事,不觉日头西斜,已是酉时。
      亭外晚风渐起,吹皱一池春水。远处山峦叠翠,暮霭沉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一寸一寸沉入山脊。
      赵芝沅趴在栏杆上又望了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江无烬的目光便落了过去。
      她生得一副好皮相,圆杏似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天真。鼻梁小巧挺秀,鼻尖左侧藏着一颗极淡的小痣,不仔细瞧便瞧不见,偏生此刻被夕阳余晖一照,那一点浅浅的痕便显露出来,平添几分俏皮。
      江无烬只看了她一瞬,便垂下眼。
      ——不过是个容器。

      下山时,赵芝沅已是气喘微微,双手撑着膝头,腰弯得半晌直不起来。江无烬本还想带她去镇上逛逛,见她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他思虑不周——只顾着多与她独处,倒忘了她还是个娇养的公主。
      他抿了抿唇,抬眼四顾。酉时已至,镇上炊烟四起,方才还候着的轿夫早已归家,连个人影也无。
      “殿下。”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是臣疏忽,未备轿辇,累殿下受乏了。殿下若不嫌弃,臣背您回去。”
      赵芝沅正捶着背,闻言心头一跳——背她?
      那可太好了呀,能与美男子如此接触,当真是她的福气呀!
      可又转念一想,反正本着男主定深爱女主的定律,她不妨欲情故纵一番,好好体验体验被人追着的滋味。
      于是乎,她直起身,板着脸,刻意压低声音:“不必。男女有别,本宫自己走。”
      那模样活像一只气鼓鼓的团子,偏还要端着架子。
      江无烬眉眼温柔如常,唇角弯了弯:“是臣思虑不周,委屈殿下了。”
      赵芝沅仰了仰头,恰逢春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碎发。汗湿的脸蛋被未尽夕阳镀上一层浅淡的光,那鼻尖的小痣在光影里忽隐忽现,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娇憨。
      江无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垂下眼,侧身等她先行。
      赵芝沅清了清嗓子,捏着藕粉裙角轻轻一提,从他面前昂首走过。
      这身衣裙是青棠从宫里带的。那丫头听说江无烬给她只穿了粗布麻衣,吓得直哆嗦——大靖最尊贵的公主,逃命也不能穿得那般寒酸。她求了江无烬半晌,反复保证只拿中上等料子,绝不惹人注目,他才点了头。

      ---
      晚饭时,江无烬为避着高峰间人多眼杂,刻意晚了两个时辰,带她去了一家饭馆。
      馆内客人已寥寥无几,只有靠窗一桌还坐着两个老头,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说话。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
      小二见二人进门,笑呵呵地迎上来,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赵芝沅身上。
      “夫人想吃点什么?二位面生,头一回来吧?小的斗胆荐一道东坡肉,吃过的客官没有不夸的……”
      赵芝沅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夫人”说的是自己。
      她脸一热,下意识看向江无烬。
      他正望着她,眉眼含笑,并无解释之意。
      她心下明了,夫妻,确是眼下最妥当的身份。
      于是胡乱点了几个菜,便打发小二去了。
      江无烬照例让小二打了壶热水,将碗筷一一烫过,又取了帕子,把桌面仔仔细细擦得反光。
      赵芝沅看得咂舌:“真的不用,我没那么讲究。”
      江无烬低头擦着手,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蜜:“殿下身子金贵。小镇上鱼龙混杂,不做这些,臣……实在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
      赵芝沅怔住了。
      她知道他待她好,可这样直白地说“放心不下”,还是让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悠悠地荡在风里。

      夜色渐深。
      赵芝沅累了一天,沾了枕便睡着了,呼吸匀长,被角掖得严严实实。青棠熄了灯,轻手轻脚退出去。

      隔壁房间,烛火如豆。
      江无烬坐在窗前,指间捏着一枚玉符,细细摩挲。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眉眼衬得愈发清冷。
      门外响起两声极轻的叩门。
      “进来。”
      门开了,又合上。
      是客栈掌柜的那位妇人。
      沈姨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大人,京里来消息了。”
      江无烬没抬头,只将玉符翻了个面。
      “华妃那边依旧贼心不死。”沈姨顿了顿,继续道,“她在宫外养着一批死士,原以为用不上了,今儿个又动了。说是——”
      她抬眼看他,一字一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烛火跳了跳。
      江无烬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
      那一瞬间,屋里像是冷了几度。烛光落在他脸上,明明还是那张温润如玉的眉眼,可不知怎的,竟透出一股阴恻恻的寒气来。那双桃花眼里没了白日的温柔,只剩一片幽沉沉的暗,深得望不见底。
      像是从坟茔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
      “活要见人?”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人后背发凉。
      “那便让她见不着。”
      沈姨垂着眼,没接话。
      这话说得轻巧,可里头的意味却重得很,这个“见不着”是把公主藏好了,还是要把华妃的眼睛永远闭上呢?
      屋里静了片刻。
      “还有一事。”沈姨抬眼看他,斟酌着措辞,“……奴婢瞧着,那公主怕是已经对大人动了心。”
      江无烬的目光微微一动。
      “白日里大人与她下山时,她脸红了一路。晚上用饭时,她也是脸红的不行。”沈姨道,“奴婢斗胆说一句——那位殿下,怕是已经栽进去了。”
      江无烬没说话。
      他想起白日里那张脸——夕阳下汗津津的,鼻尖那颗小痣若隐若现,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栽进去了?
      他垂下眼,指尖在玉符上轻轻叩了叩
      “她那是犯花痴。”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姨一愣。
      江无烬也没解释。
      他见过太多人看他的眼神——爱慕的、痴迷的、恨不得扑上来的。赵芝沅看他的眼神,和那些人有何区别?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离“心甘情愿为他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动心是真,但天底下没人不惜命的。”他说,“再等等。”
      还需些火候推着才行,江无烬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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