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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狩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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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夜,训斥声从房里传来,檀木板子带着风声重重落下,在岑漠单薄的脊背上留下一道红痕,他咬住下唇,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痛楚。
“冷棠,这曲子若再跳错一个拍子,今夜你就一直在此跪着。”教习姑姑的厉喝在屋里回荡。
岑漠垂首立在原地,汗湿的鬓发贴在脸颊,“冷棠知错,定当勤加练习。”
直到沉重的木门关上,他才踉跄着扶住墙边,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少年单薄的背照得发亮。他蜷缩在床榻边,用手轻轻地摸着胳膊上的伤。
晨光熹微时,岑漠已立在屋前练习昨夜的舞步,旋转间,伤口在素纱下若隐若现,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每一个回眸都精准得令人心惊。
“倒是长进不少。”曹妈妈吹着茶沫,目光掠过少年恭敬的眉眼,“念在你近日勤勉,许你一日休沐。”茶盖清脆地磕在杯沿。
岑漠俯身叩首,后颈碎发早已被冷汗濡湿,黏腻地贴在颈间。待殿内那人退去,冷棠周身气力瞬间抽干,颓然瘫坐于地。
阔别一月,他终是踏出这座囚笼,风拂过脸颊,市井的喧嚣传入了岑漠的耳中,他的眼底翻涌着对外界的渴慕与欣喜。这次,也许是他脱身的唯一机会,可岑漠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人来人往之间,那些看不见的暗处尽是眼线,但凡他流露出半分逃遁之意,这些人便会即刻涌出,将他重新拖回牢笼。
“终究是,生不由己……”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心中满是不甘与无奈,而这些却也只能压入骨血,他深深叹了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手,缓步朝市井深处走去。
行至一家玉石铺前,他掀帘而入。掌柜见有客至,忙堆着笑迎上前来。
“公子想看些什么?小店玉石琳琅,应有尽有,您尽管挑。”
“可有如意样式的玉坠?”岑漠目光淡淡扫过架上陈设。
“有有有,都在这边,公子慢慢瞧,看可有中意的?”掌柜一脸殷勤的引他至货架旁,抬手指点着各式玉件。
岑漠指尖微顿,指向最角落那枚不起眼的玉坠。
“这个瞧着尚可,便要它了。”
掌柜一愣,面露几分意外。
“公子,旁侧还有品相更佳的,要不您再看看别的?”
“不必,就这个。”岑漠取过坠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垂眸仔细端详,“多少价钱?”
“五文钱。”
岑漠从钱袋子里拿出五文钱给了店家,走了出去。
岑漠把它挂在自己的腰间一袭素衣被腰间的坠子映衬的有几分清冷和不染尘事,但他却要在烟火之地沉浮,并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一件他身上背负的不为人知的事情,他只有活下去才能给这件事有所了结。
岑漠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影被斜阳拉得颀长。身旁人潮往来如梭,他却恍若未闻,只觉十年光阴,也如这擦肩过客,转瞬即逝,不过眨眼之间。
“公子,今夜曹妈妈许了萧家公子,让您接客,公子……”香云一边为坐在镜前的岑漠梳发一边传达着曹妈妈的话。
“无妨,便去吧。”岑漠转动着手中的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华灯初上时,醉红阁已是一片笙歌鼎沸,朱漆廊柱间悬着的琉璃灯将楼阁照得恍如白昼,胭脂香混着酒气在暖风中浮动,岑漠抱着琴穿过回廊,每走一步,衣服上的珍珠便随着步子轻微晃动。
当他走到二楼的雅间时,听到从屋内传出的吵闹声,岑漠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轻叩了门,门内应声打开。
雅间内五人四散而坐,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酒,几人的谈笑声被岑漠的闯入打断,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岑漠,而岑漠抱着琴向他们一一回礼。
“奴家冷棠,见过各位贵客。”岑漠福身行礼,嗓音清泠如碎玉投盘。起身时,他状似无意地将面纱撩开一角,露出半边如玉面庞。
“冷棠,还真是人如其名啊。”西侧席位上,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抿了口酒,目光放肆地在冷棠身上流连,语气轻浮,“不知这纱帐之下,是否也如冰雪般...”
话音未落,主位上传来杯盏轻叩案几的声响。那锦袍男子立刻噤声,讪讪地缩回了探出的身子。
岑漠眼波流转,望向主位,那里坐着个男子,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枚羊脂白玉佩。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凤眼微挑,只是眸色深沉如墨,看不出情绪。
“冷棠...”主位上的男子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忽然轻笑一声,举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结时,他借着袖摆遮掩,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岑漠察觉到这打量的眼神心头一跳。抬头望去,只觉得那人太过于阴沉,一副深不可测样。
“多谢公子夸奖。”岑漠对着西侧那个轻浮男子微微欠身,故作娇羞地低头,眼角余光却仍锁着主位上的人。那人自称姓萧,是今夜宴席的主宾,就连不可一世的曹妈妈都对他恭敬有加。
“冷棠公子既来了,何不奏一曲助兴?”席间有人提议。
岑漠眼波流转,轻声道,“不知诸位想听什么?”
“听闻公子琴技舞技一绝,不如就先弹一曲凤求凰?”坐在西侧身着锦袍的男子晃着鎏金酒盏,目光黏在冷棠腰间,言语间狎昵之意昭然若揭。
冷棠广袖下的指尖微微一蜷,还未作答,忽闻主位传来玉器轻叩案几的脆响,满座宾客霎时噤声,但见那位萧公子执盏未饮,玄色蟒纹袖口垂落,露出腕间一串沉水香佛珠。
“高山流水。”四字如珠玉落盘,惊得厅内烛火都为之一颤。岑漠蓦然抬眸,正撞上萧公子似笑非笑的眼,那眼底仿佛淬着冰,却又隐隐跳动着幽暗的火光。
“萧公子是想听奴家弹高山流水么?”岑漠喉间微紧,尾音不自觉带上一丝颤意。
佛珠在萧公子指间转过半轮,檀木碰撞声里,他忽的倾身向前。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怎么?是我的话不够让冷棠公子...明确么?”最后二字咬得极重,恍若利刃出鞘。
岑漠呼吸一滞,随即展颜浅笑,腰间环佩随着欠身的动作叮咚作响,“怎会,萧公子想听,奴家这就献丑了。”转身时月白纱衣拂过青玉砖,荡开一片涟漪般的影。
跪坐琴前,岑漠能清晰感受到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正描摹着他的后颈。这视线仿佛带着温度,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烧下去,激得他指尖发颤。素手拂过冰弦,他闭目深呼,再睁眼时眸中已敛尽媚色,唯余一泓寒潭。
琴声响起,惊得满座宾客手中酒盏齐齐一顿。岑漠的指尖在烛火下似将熄未熄的火星,随着轮指在弦上翻飞,渐渐化作流萤般的残影。
曲至高潮时,岑漠余光瞥见榻上之人不知何时已行至自己面前,玄色大氅下摆在青砖上逶迤如墨,腰间玉佩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
琴音陡然转急,似幽涧鸣泉飞泻而下之时,琴弦发出一声裂帛之音,那根弦竟应声而断,将他的食指指腹划开一道细痕,血珠顿时沁出,滴落在琴上,晕开一点朱砂色。
满座哗然中,萧公子玄色大氅如夜雾般倾覆而下。他擒住岑漠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节,拇指重重碾过那道沁血伤痕,将朱砂般的血珠揉进冷棠雪白的肌肤里。
“怎么?”萧公子声音似淬了冰,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是不想给本公子弹么?”
岑漠倏然抬头,断弦在琴面上犹自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萧公子逆着烛光的面容半明半暗,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岑漠心头剧震,慌忙挣开钳制,广袖翻飞间已屈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萧公子云纹锦靴前的青砖。
“冷棠不敢。”岑漠声音轻颤,垂落的眼睫在面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只是这琴...这琴配不上公子的耳。”
厅内死寂,萧公子忽然俯身,带着沉水香的气息逼近,玉扳指勾起岑漠下颌的力道让他不得不仰起脸来。
“是琴配不上...”萧公子指尖滑过冷棠渗血的指腹,在伤口上恶意一按,“还是你心里装着别的?”
血珠再次涌出,顺着萧公子玉扳指的纹路蜿蜒而下,在岑漠月白衣襟上绽开一朵红梅。满座宾客屏息。
“诶,赫离,看把他吓的,怜香惜玉啊。”坐在旁边的人察觉氛围不对,出来打着圆场。
萧赫离?岑漠面上很是震惊,原来萧家公子竟是那个萧,有意思,岑漠心里想着,一个计划便浮在眼前,那一点的惊慌逐渐被疯狂所替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岑漠勾唇笑了笑。
这一幕却没能逃过萧赫离的眼睛,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并不像他所展现的那般,单纯?萧赫离眼中尽是对发现玩具的玩味。
一场不知谁是猎物的狩猎在这一刻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