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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堂弟   梧桐市 ...

  •   梧桐市的冬天很是那么带着潮湿的冷,今天倒是难得放晴。

      姜时愿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坐在那片光晕边缘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

      距离那次门口的对话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江浸月说到做到,每天早中晚,保温食盒会准时出现在她门口的地垫上,菜品换着花样,都是清淡好消化的,附赠的便利贴内容简单:趁热,天冷加衣,今天阳光好。

      他不再发信息问她吃不吃,也不敲门,只是沉默地,固执的把东西放下。

      姜时愿也没再试图把食盒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她知道那没用,有时她会吃一点,更多时候只是打开看看,然后盖上,放在厨房流理台上,像是一件她不知该如何处置的祭品。

      这种沉默的氛围比争吵更消耗人,它让时间变得粘稠,让每一次门铃响起前的寂静,都充满无形的重量。

      此刻,门铃响了。

      姜时愿微微蹙眉,看了一眼手机,不是他固定的送饭时间,她放下水杯,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门外站着的不是江浸月。

      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头发剃得很短,耳骨上一排亮闪闪的耳钉在走廊灯光下反着光。

      他正低头摆弄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不加掩饰的张扬。

      姜时愿愣了两秒,猛地拉开门。

      “姐!”男生抬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他张开手臂就要扑过来:“惊喜吗!我提前放假了!”

      姜时愿被他扑得后退半步,披肩滑落一半,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她却觉得心口某处被这莽撞的温度烫了一下。

      “烬言?”她有些不敢置信,声音都轻了:“你……不是说下周才能过来吗?”

      “早放假了,原本想着跟室友一起玩的,结果都临时有事,我就提前回来了。”姜烬言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笑容淡了些,眉头拧起:“话说,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这么差,那医院又让你连轴转做手术了?我就说当初不该学医……”

      “没有。”姜时愿打断他,弯腰想帮他拿行李箱:“先进来,外面冷。”

      姜烬言抢先一步把包拎进来,脚下动作熟练的地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环顾四周:“姐,你这屋子怎么一点人气都没有?冷飕飕的。”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过于整洁,几乎没有多余杂物,像一间长期无人居住的样板房,只有阳台摇椅上搭着的毛毯和旁边小几上的水杯,证明这里有人生活。

      姜时愿没接话,去厨房给他倒水:“路上顺利吗?吃饭了吗?”

      “在高铁上吃了点。”姜烬言跟着挤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姐姐的背影,她倒水的手很稳,但握在玻璃壶把手上的指节,白得有些透明,他心里的疑虑又加深了几分。

      “婶婶知道你已经到了吗?”

      “知道,我刚给她报过平安。”姜烬言接过水杯,没喝,放在岛台上:“她说你答应今年回家过年,真的吗?”

      “嗯。”姜时愿垂下眼,整理并不需要整理的桌布:“到时候一起回去。”

      姜烬言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或者说,是瞒着我们?”

      空气静了一瞬。

      姜时愿抬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掠过的蜻蜓,点一下就不见了:“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就是最近休息不好,你来了也正好,可以陪我出去走走。”

      她很少用这种带着点示弱和依赖的语气说话,姜烬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那点疑虑被心疼暂时压了下去:“行啊!我这次来就是带你玩的!你之前成天就知道医院家里两头跑,人都要发霉了……”他开始兴致勃勃地翻手机:“我看攻略说梧桐市有个新建的赛车主题公园,特别酷,还有模拟赛道……”

      他的话被一阵门铃声打断,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姜烬言挑眉:“这个点?你叫外卖了?”

      姜时愿的心脏莫名紧了一下,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不是江浸月平时送餐的时间,她的心又放了回去,但还是感觉有隐隐的不安。

      “可能是物业。”她说着,走过去开门,却被姜烬言抢先一步。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里暖黄的光涌进来,勾勒出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浸月今天没拄拐,石膏已经拆了,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支架,藏在深灰色运动裤下,只露出一点边缘。他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罩米白色羊绒开衫,手里没提食盒,只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

      他显然也没料到开门的是个陌生男生,愣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姜烬言,那审视的眼神带着一种下意识,近乎本能的评估,从发梢的耳钉到门口那双限量版球鞋,再到少年毫不掩饰打量回视的姿态。

      然后,江浸月的视线越过姜烬言,落在姜时愿脸上,他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到她下意识攥紧披肩边缘的手指。

      “姜医生。”他先开口,声音平静自然,仿佛没看到屋里多出的人:“朋友送了刚出炉的栗子蛋糕,我记得之前你提过喜欢栗子味,就带了一份过来。”

      他把纸袋递过来,袋口敞开,能看见里面精致的甜品盒,还有一小束用牛皮纸裹着,新鲜的尤加利叶和白色洋桔梗,不是玫瑰,不越界,只是恰到好处的点缀。

      姜时愿没接,她站在门内,姜烬言站在她右前方半步,形成一种微妙,对峙般的三角站位。

      “这位是?”江浸月收回手,目光转向姜烬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礼貌的询问表情,但姜烬言捕捉到了他刚才看向姐姐时,眼底那一瞬间没藏住的柔软和关切。

      “姜烬言。”少年向旁边移动半步,挡住了江浸月看向姜时愿的视线,下巴微扬,伸出手:“你口中姜医生的堂弟,你是?”

      “江浸月。”江浸月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一触即分:“住在对面,姜医生的……邻居。”

      “邻居?”姜烬言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玩味,他转身看了眼姐姐,姜时愿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现在邻居关系这么好了?还送甜品?”

      他笑起来,虎牙露出来,显得人畜无害,眼神却锐利:“江邻居是吧?谢谢你啊,这么照顾我姐,不过她最近胃口不好,医生让戒糖,这甜品怕是无福消受了。”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我知道你,我姐的事我清楚,你多余。

      江浸月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他看向姜时愿:“是吗?那是我疏忽了,不过栗子蛋糕糖分不高,主要是栗子本身的甜味,如果实在不能吃,放着看看也好,据说甜品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他把纸袋轻轻放在门内的地垫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最近天气反复,姜医生要注意保暖。”他对姜时愿说完,才重新看向姜烬言,点了点头:“你们姐弟聊,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向对面,脚步因为腿伤还有些不自然,但背影挺直。

      门关上。

      玄关重新陷入寂静,却和之前的寂静完全不同,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两个男人无声交锋后留下,看不见的硝烟味。

      姜烬言弯腰拎起那个纸袋往里走,打开看了看,嗤笑一声:“挺会挑啊,这家店不提前一周预约根本买不到。”他把袋子放到岛台,转过身,抱着手臂靠在桌边,盯着姜时愿:“邻居?姐,你这邻居,看你的眼神可不像邻居。”

      姜时愿走到沙发边坐下,重新裹紧披肩:“烬言,别乱说。”

      “我乱说?”姜烬言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只剩下严肃:“姐,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和刚才那个……江浸月?”

      “没有。”姜时愿答得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

      “那他……”

      “他只是邻居。”她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烬言,我累了,你的房间我之前已经收拾好了,在次卧,去把行李放好,休息一下,晚上……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她闭上眼,拒绝再谈。

      姜烬言蹲在那里,看了她许久,姐姐苍白的脸隐在披肩的阴影里,长睫低垂,唇色淡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她浑身散发着一种易碎感,像一件陈列在博物馆灯光下的薄胎瓷,美丽,寂静,且拒绝被触碰。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包走向次卧,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岛台上那个精致的甜品纸袋,静静立在午后的光影里,像一个沉默的、不受欢迎却已然存在的入侵者。

      ……

      姜烬言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他年轻,鲜活,充满探究欲,且对姐姐有着近乎本能的保护欲,接下来的两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姜时愿,用他的方式照顾她,尽管这种照顾,很多时候带着笨拙的霸道。

      他会抢在江浸月的食盒送来之前,恰好下楼买回他认为更营养的早餐,会在江浸月按响门铃时,抢先一步开门,接过东西,然后客客气气地道谢关门,全程把姜时愿挡在身后,会在江浸月试图和姜时愿说句话时,插进来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或者直接拉起姐姐说:“姐我们该出门了”。

      江浸月对此,表现出一种惊人的耐心和……包容。

      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食盒的内容根据姜烬言前一天买的东西微妙调整,如果姜烬言买了粥,他就送爽口的小菜和点心,如果姜烬言做了油腻的菜,他就送清汤和蒸鱼,他送的甜品点心,总是双人份,附赠的便利贴上会多一句:“给弟弟也带了一份。”

      他从不和姜烬言起正面冲突,少年人的挑衅和戒备,落在他那里,像拳头打进棉花,他会笑着接下姜烬言夹枪带棒的话,四两拨千斤地转开话题,或者干脆承认:“是,我考虑不周,还是烬言想得周到。”

      但姜烬言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视线,总是不动声色地绕过他,落在姐姐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心,有关切,有隐忍,还有一种姜烬言看不懂的东西。

      这种看不懂,让姜烬言更加烦躁,他觉得自己像在守护一座已知有裂隙的城墙,却找不到敌人具体在哪里,只能用尽所有的去抵挡那些试图靠近的风声。

      矛盾在姜烬言到来后的第五天晚上发生。

      那天下午姜时愿状态很不好,病症复发带来的疼痛在阴雨天变得格外嚣张,她吃了药,早早回房休息,姜烬言守在外面,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六点,门铃响。

      姜烬言红着眼眶拉开门,看到门外提着食盒,眉眼温和的江浸月,累积的担忧,焦虑和对这个不明意图邻居的抵触瞬间找到了出口。

      “你又来干什么?”他声音很冲,堵在门口,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我姐睡了,没胃口吃你的东西。”

      江浸月看了眼他发红的眼眶和紧绷的神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怎么了?”

      “关你什么事?”姜烬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江浸月,我不管你是真邻居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姐现在需要休息,需要清净!你能不能别整天在她眼前晃?你的‘好意’对她来说可能是负担,你看不出来吗?!”

      话出口的瞬间,姜烬言自己先愣了下,他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但这几天积压的情绪,让他收不回来。

      江浸月沉默地站在那里,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下去,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手里提着的食盒,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几秒钟后,声控灯重新亮起。

      江浸月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姜烬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我知道。”

      姜烬言一怔。

      “我知道她可能觉得是负担。”江浸月继续说,目光越过他,看向里面的那个紧闭的房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知道我做得可能不对,可能多余,可能……让人烦。”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姜烬言,眼神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气,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诚恳。

      “但是烬言……”他第一次省略了姓氏,叫得自然:“当你明知道一个人在里面疼,在里面难受,而你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哪怕只是送一碗热汤,站在门口确认她是不是还好,都会觉得,至少自己做了点什么。”

      “哪怕这点事,微不足道,甚至不被需要。”

      他顿了顿,把食盒轻轻放在地垫上。

      “东西我放这儿。如果她醒了,想吃热的,微波炉叮一分钟就好。”他指了指食盒侧面贴的一个便签:“时间我写上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背对着姜烬言,补了一句:“你照顾她,也记得吃点东西,厨房应该还有我中午送过来的汤。”

      然后,他走回对面,开门,进去,关上门,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姜烬言一眼。

      姜烬言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朴素的保温食盒,又看向对面那扇紧闭的门,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再次熄灭,将他笼罩在黑暗里。

      他忽然想起刚才江浸月说话时的眼神。

      那不是看情敌的眼神,也不是献殷勤的眼神。

      那更像……像一个明知前方是断崖,却仍然固执地,一遍遍试图把怀里的人往安全地带推的,绝望的守护者。

      姜烬言心里那点尖锐的敌意,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他弯腰,拎起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食盒,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主卧的门依旧紧闭。

      姜烬言把食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冬夜稀疏的灯火和偶尔划过的车灯。

      他好像……有点明白,姐姐为什么没有更坚决地推开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软弱,也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那个叫江浸月的男人,在用一种近乎笨拙,沉默的方式,承认并接纳了她所有的不需要和推开,他站在她的荆棘之外,没有强行闯入,只是固执的,一遍遍的,试图递进来一点点光。

      哪怕那光,可能永远照不亮她选择,漆黑的终点。

      姜烬言低下头,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也许,他该重新审视一下这个难搞的邻居了,也许,在某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多一个固执的同行者,并不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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