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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调查 晚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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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餐桌上的寂静有了重量。
一桌精心准备的菜,早在时间的推迟下渐渐冷却,中间的热红酒锅子早已不再咕嘟,只在表面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膜。
江浸月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像在参加一个严肃会议,他面前的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手指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高脚杯渐渐升温的杯脚。
几乎是每隔三十秒左右,他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飘向玄关,飘向那扇毫无动静的入户门,然后再强迫自己挪回餐桌盯着某一道菜上渐渐凝住的油花。
墙上的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被安静的氛围放大了无数倍,清晰的咔哒声,敲在在场三个人的沉默上。
“咳。”陆择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凝固的空气,他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戳着面前已经凉透的香草烤鸡,鸡皮失去了酥脆感,有些蔫蔫的。
“说不定……姜医生是临时有工作?医生嘛,你们懂的,时间都是不固定的。”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但尾音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有些干瘪。
江浸月没接话,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他面前的手机屏幕暗着,已经被他拿起,放下无数次,指尖悬始终在与姜时愿的聊天界面,上面那句,快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短短的一句话,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发出去,他怕频繁的信息是一种催促,更怕……得不到那人的回应。
刘确坐在最靠边的位置,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桌上,像个乖巧上课的孩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半晌,他才小心翼翼,蚊子哼哼般地提议:“江哥……要不,我去热热菜?有些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用。”江浸月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哑,他立刻又清了清嗓子:“再等等。”
他固执地认为,菜一热,就好像承认了某种等待的失败,打破了那个她随时会敲门进来,一切刚刚好的幻想。
时间又悄悄走了十分钟。
陆择卿终于放下了叉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脑后,目光落在江浸月始终紧绷的侧脸上,他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放平:“江浸月。”
他没动。
“江浸月!”陆择卿又唤了一声,带着点不容回避的意味:“你还记你俩是邻居,对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维持表面的平静。
江浸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陆择卿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几步路的距离,如果只是耽搁,或者改变主意,哪怕发个信息说一声不来了,这都不是什么难事吧。”
江浸月的下颌线骤然收紧,他当然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让此刻的沉默变得如此难熬,无数个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
她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之前的靠近,反而让她感到压力,所以选择了彻底回避?
“也许……” 刘确试图往好的方向想,声音却更虚了:“也许姜医生只是……睡着了?”
这个天真的猜测让江浸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如果是平时,他或许会希望她好好休息,但今晚……若真是这种毫无征兆的睡着,在已知自己通过细微观察,发现对方身体不是特别好的情况下,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慌。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石膏腿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也浑然不觉。
“你们先吃。” 他丢下这句话,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他不再看那一桌精心准备却已失去灵魂的菜,拄着拐,一步比一步快,却也一步比一步不稳的朝着那扇通往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很长距离的门走去。
背影挺直,却带着急切。
陆择卿和刘确对视一眼,都没有动桌上的食物,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渐行渐远的拐杖叩地声,以及窗外遥远而喧闹,不知什么时候响起,属于别人跨年的欢呼。
江浸月的手刚搭上门把手,他兜里手机震颤一下,来信提示音响了一下,在这个还算安静的环境内,清晰可听。
他慌忙的拿出手机,解锁点开软件,他看到备注姜医生?的头像出现了一个红点。
还未高兴,在看到那条信息的时候,他瞬间没了精气神。
姜医生?:「抱歉这么晚告诉你,我有点事可能参加不了,对不起。」
陆择卿和刘确也听到了那清晰的铃声,互相看了一眼,纷纷起身走过去看看怎么个事,却看到江浸月整个人站在阴影了,只有手机微弱的亮光,照亮着他失魂落魄的脸。
他强打起精神,给对方回信:
「没事儿,姜医生要记得好好休息。」
姜时愿看着江浸月发来的信息,再次发送个谢谢之后,她便关上页面,把手机倒扣在一旁的小桌上,旁边是那个白瓷杯。
她坐在落地窗的摇椅上,轻微晃动,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屋里暖气很足,却怎么也暖不了姜时愿冷到颤抖的身体。
上午疼到昏迷,醒来时,屋子一片漆黑,她摸索着打开了卧室的灯,找到手机,却发现早就过了约定的时间。
外边绽放的烟花吸引力她的目光,也让她看到窗户上倒映着自己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还有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缓缓坐在地上,曲起腿蜷缩在一起,她把头埋在臂弯里,耳边是外面绽放的烟花,屋里,又或者是姜时愿心里,是过分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多分钟,也可能是几分钟,又或者仅仅只是几秒的时间,她抬起头,从抽屉中拿出那盒药,再次吃进去,药味的苦涩短暂的冲淡了那些莫名涌起的情感。
她找到手机给江浸月发了信息,之后重新关上卧室的灯,拿出一个毯子披在自己身上,泡了一杯所谓的暖胃茶,再次来到落地窗前的摇椅坐下。
望着窗外绽放艳丽的烟花,姜时愿忽然感觉到一股浓厚的委屈。
她忽然想起他送苹果时说的平平安安,想起他布置那个温暖角落时给她发的视频,忍不住分享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那股叫委屈的情绪猛地顶到喉头,又被她生生咽下,化作一片冰冷的铁锈味。
不能在这样了…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姜时愿,你有什么时间和资格去耽误另外一个人,那未来可期的以后。
……
发完那条信息,江浸月盯着好好休息四个字,觉得自己像个无能,只会说套话的傻瓜。
陆择卿看着好兄弟反应,无声的来到江浸月身边,看到了姜时愿发来的信息和江浸月的回话,品出了一丝不对劲,他想到这几次见面,姜时愿总是给人一种活不长的感觉。
他看着好兄弟的失魂,他没有点名,而是意有所指的说道:“她这有事……有点太是时候了,江浸月,你确定你了解她全部的事吗?”
江浸月依然保持沉默,但陆择卿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他回到冰冷丰盛的餐桌旁,食不知味。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他想起她过分苍白的脸色,偶尔扶墙的细微动作,总是微凉的手,以及那句轻描淡写的身体一直这样。
过去被他理解为工作疲惫的细节,此刻像一堆密密麻麻细细小小的针扎进内心。
一直观察氛围不对的刘确,忽然想到什么,若若的开口:“我有一件事想说一下,应该是关于姜医生的。”
江浸月和陆择卿纷纷抬眼看向刘确。
“十月份,江哥刚住院的那段时间,我去买饭回来,听到有两个小护士在那八卦,说医院里有个医生,在做完手术后,忽然吐血昏厥,被其他医生拉去救治,之后就在也没有传出任何消息。”
刘确看着江浸月那浮现在脸上的担忧和陆择卿思索的表情,继续说着:“我通过他们的聊天,知道那位医生,她姓姜。”
这句话直接让江浸月和陆择卿都陷入沉思,陆择卿先一步开口:“你之前怎么不说?”
刘确也知道事情不对:“因为医院里面姓姜的医生太多了,他们也没有明说是哪个姜医生,没有确定之前,咱也不能随意把这种事放在无关人的身上。”
陆择卿又怎么会不理解呢,只不过好不容易有的‘线索’就这么没了。
而一直保持沉默的江浸月,放在桌子上的手渐渐收紧,最后下定决定的开口:“刘确,你去调查一下姜时愿在医院时的那些稍微关系近一点的人,在去打听打听那天你听到的信息,具体是哪个姓姜的医生。”
“老陆,你去第一人民医院的院长办公室,去直接打听一下姜时愿的信息,尤其是身体健康方面的,非必要时刻,可以动用北淮那边的身份,给予一点‘压力’。”
“至于我嘛……”江浸月说话停顿片刻,然后随意的一笑:“继续,给对方送‘温暖’,我就不信,我都这样了,就算是个石头心肠,也该热乎一点吧。”
然而第二天,新的一年,1 月 1 日的早上
江浸月被来信提示音吵醒,看着姜时愿发来的信息,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姜医生?:「日后不用在给我送餐了。我自己可以,顺便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江浸月看着那条信息,莫名的笑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扔在床的另一边,重新躺下去,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
他这算什么?
出生未捷身先死吗?
另一边……
梧桐市第一人民医院
陆择卿坐在院长办公室内,看着对面处理文件一直不怎么搭理他的刘院长,他拿起面前的装满水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
“刘院长,我们也别浪费时间了,就这么开门见山吧。”
“我也没别的心思,就是想看看你们这姜时愿姜医生的健康信息,说实在的,我跟姜医生也算是相识,就是最近发现姜医生她吧,最近脸色很差,吃不下去东西,还一整有时候就联系不上人。”
“所以我这个当朋友的属实是特别担心,刚好我又有这个能力,所以我想来问问姜医生当职医院的院长,刘院长你。”
“原本我呢,本来没想麻烦到你这里的,毕竟刘院长也是整个医院的院长吗,挺忙的,可是我之前去询问姜医生关系较好的程医生,可人家程医生只是知道姜医生最近状态不对,其他的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所以我也只能来‘麻烦’你了。”这一段长话,陆择卿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仿佛那个就是他本人经历过的一样。
看着对方只是停下笔,却没有开口的打算,陆择卿身体渐渐前倾,隐隐的带着一丝威胁:“刘院长,你知道北淮市的盛陆集团和源江集团吗。”
刘院长瞬间抬头看了一眼陆择卿,这两个集团他能不知道吗?把握住全市最先进的医疗器械,陆择卿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还不清楚吗。
他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小陆总,姜医生,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递交辞职,一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了,这一个月变化太多,这姜医生的身体现在怎么样,我也不是很清楚。”
“何况,像姜医生这种重要人员的资料,哪怕她如今已经辞职,可她带给医院的名誉还在,早已经被上面一些领导誉为机密,就连我都不一定能触及。”
陆择卿沉默,他知道刘院长没有说谎,但就因为没有说谎,他才格外的沉默。
“如此,那就多谢刘院长了。”他起身离开,转身时,脑中想着要不要服个软跟他家老头子示个弱呢?又或者让江浸月亲自去查一下那?
可那样的话,江叔叔他们就都知道江浸月要干什么了,怕是不会轻易同意,毕竟这有点触摸底线了,在进去踩缝纫机的门框内徘徊。
“小陆总。”
陆择卿还在思考的时候,身后响起刘院长的声音,他回头就看见刘院长拿出一个文件,他挑挑眉:“这是?”
刘院长把文件递给陆择卿:“这是姜医生当年刚来的时候做的身体检查报告。”
陆择卿一听,接过来道谢,离开办公室就把文件打开,迅速浏览一些前面无用的信息,只见有一句话吸引了陆择卿的目光。
遗传性慢性胰腺炎?
他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关于这个的信息,在看到,癌前病变,高危因素等字眼时,手指发凉,立刻拿出手机给江浸月发信息,语气不再调侃,而是简短沉重:“月月,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要严重,我拿到点东西,见面说。”
院长办公室内,刘院长站在窗前看到陆择卿的车离开后,他拿出手机缓缓拨通一个电话。
“小姜啊,你交代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