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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日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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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家宅子出来,白露一路沉默。
她没有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话,没有指着路边那些游荡的亡魂给我讲她们的故事,没有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她只是往前走,腰间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但那铃声听起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跟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穿过那些灰扑扑的街道,走过那些蹲着的、站着的、躺着的亡魂,绕过那些破败的、倒塌的、还在挣扎的屋子。那些空洞的眼睛还盯着我,但这一次,我不觉得害怕了。
我只是觉得累。
走了很久,白露忽然停下来。
我抬头看。
面前是那道熟悉的门——鬼门关。
两扇巨大的黑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青白色的光。门上的铜钉锈成了绿色,像无数只眼睛在夜里发光。
白露站在门前,没有回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就送到这儿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我看着她。她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她红色的衣裳和腰间那串铜铃。铜铃不响了,就那么挂着。
“白露。”我说。
她没回头。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帮你什么。”
“你带我来这儿。”我说,“带我见了他们。”
她低下头。
“那有什么用?又没查出什么。”
“会查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真的觉得能查出来?”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她愣了。
“不知道?”
“但我答应了。”我说,“答应了就要做。”
白露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好看一点。
“你这人,真是……”
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袖子,像在拍灰。
“行了,走吧。别让孟七姐等急了。”
“孟七?”
“就是忘川渡口那个。”白露说,“判官大人派她送你回去。她应该已经在等着了。”
我这才想起来,那个打翻碗的素衣女子,那个端着空碗看着我的人。
她叫孟七。
白露看我发愣,又笑了笑。
“怎么?看上我孟七姐了?”
我没理她。
转身往鬼门关走去。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里,红色的衣裳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显眼。她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没收起来。
“白露。”我说。
“嗯?”
“你等我。”
她愣住了。
“什么?”
“等我回来。”我说,“等我查出来,回来告诉你。”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我转身,走进鬼门关。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江无涯——活着回来啊——”
我没回头。
穿过那道门,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又回到黄泉路上。
这一次,我一个人走。
黄泉路还是那样,灰扑扑的,笔直地向前延伸。路边还是那些蹲着的、站着的、躺着的亡魂。那个抱着空襁褓的老妇人还在,那个穿着喜服的新郎还在,那个下棋的老人还在,那个梳头的女人还在。
她们都还在等。
等她们等的人。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黄泉路的尽头。
眼前是那条熟悉的忘川河。
河水还是那样浑浊,缓缓向东流去。河面上还是那些挣扎的手,伸出来,沉下去,再伸出来。河岸边还是那些红花,红得像血,红得像火。那些花还在看我,用它们花心里的那些眼睛。
远处,那座奈何桥静静伫立在雾里。
桥头站着一个人。
素白的衣裙,木簪绾着的长发,浅灰色的眼睛。
孟七。
她站在那里,端着一只碗,等着。
我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还是那样淡,淡得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但这一次,我觉得那距离好像近了一点。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
“七日之后,我来接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浅灰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当时没看懂。
我看着她。
“接我干什么?”
她顿了一下。
“接你回来喝汤。”
我一愣。
然后笑了。
“你这人,怎么老惦记那碗汤?”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又开口。
“你见到他们了?”
“谁?”
“白家的人。”
我点点头。
“见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怎么样?”
我想起那些亡魂。想起白啸川脸上的疤,想起白夫人怀里的空襁褓,想起白露的三个哥哥,想起周妈妈、陈伯、刘婶,想起那个脸上有疤的小翠,想起那三十七双眼睛。
“不好。”我说。
孟七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我忽然问她:“你见过他们吗?”
她摇摇头。
“我没去过枉死城。”
“为什么?”
她想了想。
“没必要。”
“没必要?”
“他们是死人。”她说,“我也是死人。死人看死人,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素白的衣裙在雾里微微飘动。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眼睛还是那样浅,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开口了。
“七日之后。”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我点点头。
她转身,往雾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江无涯。”
我一愣。这是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回来。”
然后她走进雾里,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活着回来。
她是第二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第一个是白露。
我摸了摸怀里那三枚渡魂钱。铜钱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意。
七日。
从今天开始算。
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回阳间的路,白露告诉过我。穿过忘川河,绕过奈何桥,有一道门。那道门平时关着,只有活人或者持渡魂钱的人才能打开。
我找到了那道门。
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框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判官府墙上那些一样。有的名字闪着金光,有的泛着黑气,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
我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那边是一片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走进去,感觉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又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五脏六腑都挤在一起,呼吸都困难。
然后,光消失了。
我站在一片废墟里。
月光照下来,冷冷的,白白的。四周是倒塌的墙,断裂的梁,疯长的野草。野草比我膝盖还高,密密麻麻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
白家山庄。
我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野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我说不上来——腐烂的味道?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中。不知道是十五还是十六,但肯定是月圆之夜。
我在废墟里走了几步,辨认方向。
白露说过,她家的宅子坐北朝南,正厅在最中间,后院在最后面。那具骸骨是在正厅的地板下发现的,说明那个人死之前,拼命想躲起来。
我往正厅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什么声音。
很轻,很细,像脚步声。
我停下来,仔细听。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野草的沙沙声。
我继续走。
正厅的废墟就在前面。墙塌了一半,屋顶早就没了,只剩几根烧焦的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里埋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碎瓦片,烂木头,还有——我低头看——一块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也许是狗,也许是马。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野草,找到那块地板。
地板还在,但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缝隙。我伸手进去摸,摸了个空。什么都没了。
那具骸骨呢?
我愣了一下。之前明明在这儿,还有那块玉佩,还有那封烧了一半的信。怎么没了?
我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废墟还是那个废墟,野草还是那些野草。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走到正厅中央,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试着想象十年前那个晚上。
月圆之夜。白啸川在书房看书。忽然听见前院有动静。他出去看——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三十七口人,全死了。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孩子,不知所踪。
凶手用的是无念剑法。我家的剑法。
我从江家长大,从小练无念剑法。这套剑法从不外传,只有江家的人才会。可我爹死了,我哥死了,我妹死了,江家三十七口全死了。除了我,没人活着。
那凶手是从哪儿学的?
难道真的有人偷学?
我想起判官说的话。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不知所踪。
我想起白露的话。她三哥说,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他。
我想起小翠的话。她看见了凶手的脸,可是想不起来了。
头绪太多,又太少。
我睁开眼。
还有六天。
我握紧拳头,往废墟深处走去。
身后,月光照着那些倒塌的墙。
那些墙后面,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会查出来。
我答应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