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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十七条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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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家宅子出来,白露没有马上带我离开。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着“白府”的匾,看了很久。铜铃不响了,就那么挂在腰间,一动不动。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等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每次来,都不敢看太久。”
她的声音很轻。
“我怕看久了,就舍不得走了。”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还想见见其他人吗?”
我一愣。
“其他人?”
“我家的其他人。”白露说,“不止我爹我娘。还有我三个哥哥,还有周妈妈,陈伯,刘婶……三十七个人呢。你刚才见的,只是一部分。”
我想了想。
“他们在哪儿?”
“就在这院子里。”白露说,“刚才都在,只是没全出来。我带你去见见。”
她转身,又推开门。
我跟进去。
院子里,那些亡魂还站在那里。有的在角落,有的在树下,有的在井边。他们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各种表情——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期待,有的麻木。
白露带着我,一个一个走过去。
第一个是站在井边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劲装,手里还握着一把剑。剑已经锈了,但他握得很紧。
“这是我大哥,白松。”白露说。
白松看着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很冷,但冷里带着一点什么——也许是审视,也许是期待。
“你就是来查案子的那个?”
“是。”
白松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见过你爹。”
我一愣。
“你见过?”
“三年前——不,十三年前了。”白松说,“他来我家做客,我爹让我给他敬酒。他说,年轻人,好好练剑,将来是个人物。”
他顿了顿。
“他死了,我很意外。”
我沉默着。
白松说:“你查案子,要小心。那些人……不是一般人。”
“你知道什么?”
白松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跟其中一个人交过手。他的剑法,我从来没见过。”
“是无念剑法吗?”
白松想了想。
“像,又不太像。比无念剑法更狠,更快。”
我心里一动。
“比无念剑法还快?”
“快得多。”白松说,“我接了三招,第四招就没接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我练了二十年剑,以为自己不错。那天晚上才知道,差得远。”
白露拉着我走了。
第二个是站在树下的年轻人,瘦瘦的,穿着一身青衫,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书已经发黄了,但他还握着。
“这是我二哥,白柏。”白露说。
白柏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温和,和大哥完全不一样。
“你是江家的人?”
“是。”
白柏点点头。
“我读过你家的书。《铸剑录》,是你爷爷写的吧?”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那本书?”
“知道。”白柏说,“我死之前,正在读。书里说,剑有灵性,铸剑的人要把自己的心融进去。我一直不太懂。死了之后,想了十年,还是不太懂。”
他笑了笑。
“你懂吗?”
我没回答。
白柏也不在意,继续翻他的书。
白露拉着我走了。
第三个是站在墙角的年轻人,比前两个都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左右。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是我三哥,白柳。”白露的声音有些发抖。
白柳转过头,看见白露,眼睛忽然亮了。
“露儿!”
他跑过来,想抱她。手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缩回手,笑了笑。
“又忘了。”他说,“老忘。”
白露看着他,眼眶红了。
“三哥。”
白柳看着我,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查案子的?”
“是。”
白柳点点头。
“你帮我看着点露儿。她老是不小心,容易吃亏。”
白露低下头。
“三哥……”
白柳笑着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鬼卒,比我厉害。”
他看着门口。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喊我。”
白露愣了一下。
“谁?”
“不知道。”白柳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
白露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白柳还在看着门口。
“她喊了好几声。我以为是你娘,可是听着不像。”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白露拉着我,快步走开。
“怎么了?”我问。
白露没回答。
她带着我走到院子另一边。那里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一块什么东西。
“这是周妈妈。”白露说,“带我长大的。”
周妈妈抬起头,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活人?”
“是。”
周妈妈点点头。
“我做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块石头,黑乎乎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那块石头,没接。
周妈妈也不在意,把石头收回去。
“露儿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她说,“每次我做,她都偷吃。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老偷吃?她说,周妈妈做的太好吃了,忍不住。”
她笑了笑。
“后来我就不说她了。她想吃多少吃多少。”
白露站在旁边,低着头。
周妈妈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露儿,你瘦了。”
白露没说话。
周妈妈叹了口气。
“我老糊涂了。你是鬼,怎么会瘦。”
她摆摆手。
“去吧去吧,让我自己待着。”
白露拉着我走了。
下一个是陈伯,老管家,穿着一身旧袍子,站在门口。他一直在看门外,像是在等人。
“陈伯。”白露喊他。
陈伯转过头,看着她。
“小姐。”
他看着白露,看了很久。
“你爹娘在那边。”他说,“你去看看他们。”
“我刚看过了。”
陈伯点点头。
“那就好。”
他又看向门外。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陈伯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门外,一动不动。
白露轻声说:“陈伯有个儿子,小时候走丢了。他一直想找到他。”
我看着他,看着他望向门外的眼神。
那眼神让我想起黄泉路上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
然后是刘婶,厨娘,胖胖的,站在厨房门口。她手里拿着一把勺子,对着空气搅动。
“刘婶。”白露喊她。
刘婶转过头,看着她。
“露儿啊,你来得正好。我刚做了红烧肉,你尝尝。”
她把勺子递过来。勺子上什么都没有。
白露接过勺子,假装吃了一口。
“好吃。”她说。
刘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
白露把勺子还给她。
刘婶继续搅动那口不存在的锅。
一个一个走过去。
有马夫,有花匠,有丫鬟,有小厮。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亡魂。有的能说话,有的已经说不出话了。有的还记得生前的事,有的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他们都在等。
等真相,等公道,等一个结果。
最后一个是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她穿着丫鬟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
白露走过去,轻声喊她。
“小翠。”
那女子抬起头。
她的脸很年轻,只有十五六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她看着白露,眼泪流下来。
“小姐……”
白露蹲下来,看着她。
“小翠,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去投胎吗?”
小翠摇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
小翠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来查案子的?”
“是。”
小翠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个人,”她说,“我看见了。”
我一愣。
“你看见什么了?”
“那个杀人的。”小翠说,“我看见了。”
白露也愣住了。
“小翠,你说什么?”
小翠说:“那天晚上,我在后院。听见前院有声音,我跑过去看。跑到一半,看见一个人从前院出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浑身是血,手里拿着剑。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小翠说,“我以为他放过我了。我刚要走,后面又出来一个人。那个人看见我,一剑刺过来。”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疤。
“这一剑,从这儿划到这儿。没死透,我跑了几步,倒在井边。”
我看着她。
“你看见那个人的脸了吗?”
小翠点点头。
“看见了。”
我的心跳加快。
“是谁?”
小翠张了张嘴。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眼神变得茫然。
“是谁……”她喃喃道,“是谁来着……”
白露急了。
“小翠,你好好想想!是谁?”
小翠抱着头,蹲下去。
“我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了……”
她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想不起来了……明明看见的……怎么想不起来了……”
白露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翠……”
小翠抬起头,看着我们,眼泪流了满脸。
“小姐,我想不起来了……我对不起你们……”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头,不停地发抖。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露站起来,拉着我走开。
“她生前脑袋受过伤。”她轻声说,“来的时候就不太清醒。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我看着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女子,心里堵得慌。
明明看见了。
明明差一点就能知道真相。
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白露拉着我走到院子中央。
“你都见过了。”她说,“三十七个人,全在这儿。”
我看着那些亡魂。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看着我,有的看着别处。
他们等了我十年。
不,不是等我。是等了十年,终于等来一个人。
白露忽然问:“你觉得能查出来吗?”
我没回答。
她又问:“要是查不出来呢?”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那笑里有眼泪。
“没事儿。至少你来过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会查出来的。”
白露点点头。
“我信你。”
她顿了顿。
“走吧。我送你出去。”
两人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亡魂还站在那里,站在院子里,站在那口枯井旁边,站在枯死的树下。他们看着我,有的眼神期待,有的眼神麻木,有的眼神空洞。
那个抱着空襁褓的妇人还在角落里摇晃。
那个脸上有疤的小翠还缩在墙根发抖。
那个看着门外的老管家还在等他的儿子。
那个搅动空锅的厨娘还在做她的红烧肉。
那个握着书的年轻人还在读那本永远读不完的书。
那个看着门口的三哥还在等那个喊他的声音。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条鬼。
他们等了我十年。
我握紧了手里的三枚渡魂钱。
转身,走出白家宅子。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白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哭了?”
我摸了摸脸。
干的。
“没有。”
白露看着我,没说话。
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袖子。
“走吧。还有六天。”
两人走进雾里。
身后,那座破旧的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雾彻底吞没。
但那三十七双眼睛,我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