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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枉死城 ...


  •   雾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一堵墙,厚得像煮沸的米汤。我伸手进去,五根手指都看不清。那些雾在流动,绕着我打转,往我脸上扑。它们不是死物,是活的。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试探我,在闻我身上的活人气味。

      白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跟紧我,别走丢了。”

      我盯着她背影。那团火红的衣裳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盏随时会被吹灭的灯。我加快脚步,几乎要踩到她的后脚跟。

      “枉死城就是这样?”我问。

      “还没到呢。”白露说,“这是枉死城的外围,叫‘迷魂阵’。专门用来困住那些想逃出去的亡魂。”

      “逃?”

      “有些亡魂不想等,不想待在这儿,就想往外跑。”白露说,“可他们跑不出去。这雾气会让他们迷路,转来转去,最后又转回城里。转得久了,就疯了。”

      我看着周围的雾,心里一阵发寒。

      走了一会儿,雾忽然淡了。

      像是有人用刀劈开了一道口子,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我愣住了。

      面前是一座城。

      一座我见过的最大的城。

      城墙高得看不见顶,一直往上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城墙是灰黑色的,但不是砖石的那种灰黑,而是——我说不上来。那颜色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烧焦的尸体,黑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黑,看着就让人觉得绝望。

      城墙上全是裂缝。有的细得像头发丝,有的宽得像能钻进一个人。裂缝里渗出黑气来,丝丝缕缕的,像无数条蛇在蠕动。那些黑气飘到空中,凝成了刚才那些浓雾。

      城门也是黑的,两扇巨大的门,高得让人仰头都看不到顶。门上没有铜钉,没有门环,只有两个巨大的字——

      枉死。

      那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写上去的,而是……长上去的。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凸出来,黑得发亮。看着它们的时候,会觉得它们也在看着你。

      城门口没有鬼卒。

      一个都没有。

      白露说:“不用守。反正也跑不出来。”

      她走进去,我跟在她身后。

      一进城门,我就听见了声音。

      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婴儿,有的像老人,有的像男人,有的像女人。那些哭声织成了一张网,把整个城罩在里面。

      然后是笑声。

      也是很多人的笑声。但那些笑比哭还难听,笑得歇斯底里,笑得疯疯癫癫,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是喃喃自语声。

      无数人在说话,说个不停,但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万只苍蝇在飞。

      我握紧了手里的三枚渡魂钱。

      白露说:“别怕。它们不会过来。”

      她带着我往前走。

      街上到处都是亡魂。

      有的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像死了两次。

      有的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什么东西。

      有的仰头看着天,张着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不知道在喊什么。

      有的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抖得像筛糠。

      有的在地上爬,爬得很慢,手和脚都扭曲了,像被人打断过。

      有的挂在墙上,像壁虎一样,脸朝着街,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我从它们身边走过,它们的眼睛就跟着我转。

      几百双眼睛,几千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我。

      白露说:“别看它们。走你的。”

      我低着头,跟着她走。

      走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它们……都在这儿多久了?”

      “不知道。”白露说,“有的几年,有的几十年,有的几百年。待得越久,疯得越厉害。”

      她顿了顿。

      “我爹我娘他们来了十年,还算清醒的。有的人待了一百年,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沉默着。

      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街,走过一个又一个路口。那些街都没有名字,那些路口都一样破败。如果不是白露带路,我早就迷路了。

      走了很久很久,白露忽然停下来。

      “到了。”

      我抬头看。

      面前是一座宅子。

      比街上那些破屋子好得多,虽然也旧,也破,但至少能看出来,原来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门口有两棵枯死的树,树下有两块石头,像是给人坐的。门是木头的,虽然斑驳,但还完整,上面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来,写的是“白府”。

      白露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

      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白露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我以前每次来,都会在这儿站一会儿。”

      她顿了顿。

      “我总想着,推开门,就能看见他们活着的样子。我爹坐在正厅里喝茶,我娘在旁边绣花,我三个哥哥在院子里练剑。他们看见我,会笑着说,露儿回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每次推开门,都是那样。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我,用那种死人的眼神。”

      她低下头。

      “我已经十年没见他们笑了。”

      我沉默着。

      白露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很大,但很破。地上长满了枯草,草都死了,干枯发黄,踩上去沙沙响。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也干了,变成黑褐色。井口用一块大石头盖着,石头上刻着字,看不清是什么。

      院子四周是几间屋子,都关着门。

      院子里站着人。

      不,站着鬼。

      很多鬼。

      三十七个。

      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那口枯井旁边,站在那些屋子门口,站在枯死的树下。他们看着门口,看着白露,看着我。

      一动不动。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我看着他们。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华贵的衣服,像是主子;有的穿着粗布的衣裳,像是仆人。但他们都一个表情——木然,麻木,像是等了太久,等到已经不会期待了。

      可是,看见白露的那一瞬间,那些木然的脸上,有了一丝变化。

      为首的男子,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袍。他虽然现在是鬼,但能看出来,生前一定是个大人物。身材魁梧,眉宇间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拉到下颌,很深。

      他看见白露的那一刻,那张木然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

      是惊讶。

      然后是心疼。

      然后是他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了。

      “露儿?”

      白露站在那里,看着他。

      “爹。”

      她喊了一声,然后跑过去。

      跑到他面前,站定。

      她想伸手抱他。手伸出去,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缩回手,装作没事的样子。

      “爹。”她又喊了一声,“我来了。”

      那个男子——白啸川——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手也伸出来,想摸她的头。可是手也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缩回手,也装作没事的样子。

      “来了就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来了就好。”

      两人站在那里,面对面,隔着生死,隔着阴阳,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白啸川看向我。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剑,冷得像冰。他上下打量着我,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他是谁?”

      白露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回我身边。

      “爹,他是来帮咱们的。”她说,“来查咱们的案子。”

      白啸川的眉毛动了一下。

      “查案子?”

      他看着我,目光更冷了。

      “你是谁?”

      我迎着他的目光。

      “江无涯。”

      “江?”白啸川的眼神变了,“江南江家?”

      “是。”

      “江铸年是你什么人?”

      “家父。”

      白啸川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那复杂里有太多东西——也许是回忆,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别的什么。

      “江铸年……”他喃喃道,“他也……”

      “十年前。”我说,“同一年。三十七口,满门。”

      白啸川一震。

      他身后的那些亡魂也骚动起来,窃窃私语。那些木然的脸上,都有了变化。有的惊讶,有的恐惧,有的愤怒,有的悲伤。

      白啸川抬起手,让他们安静。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进来吧。”

      他转身往正厅走去。

      我跟上去。

      白露也要跟,白啸川摆了摆手。

      “你在这儿等着,陪你娘说说话。”

      白露站住了。

      她看着我跟着她爹走进正厅,眼睛里有一丝担心,但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走向一个站在角落里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素白的衣裙,头发有些散乱,怀里抱着一个空襁褓,轻轻摇晃着。她的脸很美,但眼睛是空的,像两潭死水。她站在那里,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东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白露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娘。”她轻声喊。

      那妇人没有反应,只是继续摇晃着那个空襁褓。那襁褓的布料是青白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莲花。江无涯看着那莲花,忽然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白露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她在她娘身边蹲下来,就那么蹲着,看着她娘摇晃那个空襁褓。

      “娘,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

      那妇人还是没有反应。

      她只是轻轻摇晃着,嘴里喃喃着:“乖,不哭,娘在呢,娘在呢……”

      白露低下头,不再说话。

      正厅里很暗。

      窗户都用纸糊着,纸已经发黄发黑,透进来的光很少。厅里摆着几张椅子,都旧了,有的还缺了腿。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官服,一脸严肃,不知道是谁。

      白啸川站在画像前,背对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那一夜,是十五。月圆。”

      我听着。

      “我在书房看书。忽然听见前院有动静。我出去看,已经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来人武功极高。我在江湖上闯荡三十年,没见过那样的剑法。”

      我心跳加快。

      “什么剑法?”

      白啸川看着我,一字一字说:

      “无念剑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念剑法。我家的剑法。

      “不可能。”我说,“无念剑法从不外传。”

      白啸川没说话。他解开衣服,露出胸口。

      胸口有一道剑痕。很深,从锁骨一直划到腰际。虽然是魂魄上的伤,但依然能看出来,当年那一剑有多狠。

      “你自己看。”

      我走近,盯着那道剑痕。

      我的手开始发抖。

      是无念剑法。第二式,断水。这一招我练过几千遍,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剑痕的走向,深浅,角度,分毫不差。

      “杀你的人……”我的声音发涩,“要么是江家的人,要么是偷学的人。”

      白啸川看着我。

      “你家不是也被灭门了?”

      我闭上眼睛。

      “是。”

      “那你觉得,杀你家的,和杀我家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睁开眼。

      “我查了十年,”我说,“什么都没查到。”

      白啸川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查?”

      我想起父亲临死前用血写的两个字。

      “因为我爹让我渡他。”

      白啸川一愣。

      “渡他?”

      “他死的时候,写了两个字——渡我。”我说,“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

      我看着白啸川。

      “他不是让我渡他,是让我渡那些枉死的人。”

      白啸川看着我,眼神里有了变化。

      那是他说不清的变化——也许是认同,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的、让人听了心碎的哭。

      白啸川脸色变了。

      “你娘又……”

      他快步走出去。

      我跟出去。

      院子里,那个抱着空襁褓的妇人,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哭。

      她哭得很轻,但每一声都像刀子,割在人心上。

      白露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娘,没事儿,我在呢……”

      但那妇人好像听不见。她只是抱着那个空襁褓,轻轻摇晃着,嘴里喃喃着:

      “乖,不哭,娘在呢,娘在呢……不哭,不哭,娘在这儿……”

      白啸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阿凝。”他轻声喊,“阿凝,你看看我。”

      那妇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潭死水。她看着白啸川,看了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摇那个空襁褓。

      “乖,不哭,娘在呢……”

      白啸川站起来,看着我。

      “我妻子,”他说,“死的时候,怀着八个月的身孕。”

      我看着那个空襁褓,心里忽然一痛。

      “那个孩子……”

      “没了。”白啸川说,“那一夜,一起没了。但孩子的魂魄不知去了哪里,不在这里。”

      他看着那个空襁褓。

      “她就每天抱着这个,等。”

      我沉默了。

      白露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我娘以前不是这样的。刚来的时候还好,还能认得我,还能跟我说话。后来……后来就慢慢变成这样了。”

      她低下头。

      “那个没出生的弟弟,她一天都没抱过。现在只能抱着空襁褓。”

      我看着那个妇人,看着她抱着空襁褓的样子,看着她空洞的眼睛。

      我想起自己的母亲。

      那一夜,我回家的时候,母亲倒在卧房里。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戴的护身符。

      她也是在等。

      等我回来。

      我转过身,走到院子中央。

      我看着白啸川。

      “我会查出来的。”我说,“我答应你。”

      白啸川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年轻人,”他说,“你叫什么来着?”

      “江无涯。”

      白啸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江无涯,”他说,“我记住你了。”

      他顿了顿。

      “你要是能查出来,我白家三十七条亡魂,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摇摇头。

      “不用。”我说,“你们好好投胎就行。”

      白啸川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是他死后十年来,第一次笑。

      虽然笑得很难看,但那确实是笑。

      就在这时,那个抱着空襁褓的妇人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但她的嘴唇动了动。

      “孩子……”她说,“我的孩子……”

      白露愣住了。

      “娘?”

      那妇人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我。

      “我的孩子……你看见他了吗?”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低下头去,继续摇那个空襁褓。

      “乖,不哭,娘在呢……”

      白露走过来,拉着我的袖子。

      “走吧。”她轻声说,“让她自己待着。”

      我点点头。

      两人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妇人还缩在角落里,抱着空襁褓,轻轻摇晃。

      白啸川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转身,走出白家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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