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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露的身世 ...


  •   从判官府出来,白露没有直接带我去枉死城。

      她拉着我在那条灰扑扑的街上走了很久,走过那些高大的衙门,走过那些匆匆而过的鬼卒,走过那些游荡的亡魂。但走着走着,她忽然拐进了一条小巷。

      那条巷子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巷子两旁是些破旧的屋子,比街上那些灰扑扑的屋子还要破,有的墙都塌了一半,有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有的窗户上糊的纸都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那些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看不清楚。

      白露走在前面,腰间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但这一次,那铃声听起来不像之前那么欢快了,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跟在她身后,没问去哪儿。

      走了一会儿,巷子到头了。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小院子。

      院子很小,小得只有一间屋子的大小。院墙是用破砖烂瓦垒起来的,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些砖已经碎了,露出后面的黑洞。院子里长着一棵树,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枝上挂着什么东西,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是几片破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白露在院子门口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枯树,看了很久。

      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白露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这是我死了之后住的地方。”

      她推开门,走进去。

      我跟在她身后。

      院子很小,几步就走到了头。地上铺着碎瓦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那棵枯树的根从地里拱起来,把地面都顶裂了。裂缝里渗出黑气,丝丝缕缕的,和我在城墙上看见的一样。

      屋门也是破的,门板上裂了一道大口子,从裂口往里看,能看见屋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白露推开门,屋里更黑。她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出一盏灯来。灯是青白色的鬼火灯,她吹了一口气,灯就亮了。

      借着灯光,我看清了屋里的样子。

      很小的一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褥子上有几个黑点,像是血迹,又像是别的什么。桌子上放着一面铜镜,铜镜已经锈得什么都照不清了,镜面上裂了几道纹。椅子上搭着一件衣服,也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

      墙角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上落满了灰。

      白露走到那个包袱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这是我死的时候带的东西。”她说,“从阳间带来的。”

      她打开包袱。

      里面有几件衣服,也是旧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件是粉色的,上面绣着小花,绣得很精致。白露拿起那件衣服,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娘给我做的。”她说,“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她刚做好。还没穿过。”

      她把那件衣服放在一边。

      包袱里有一个木梳,已经断了几根齿。有一块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小花,绣得歪歪扭扭的。有一个小小的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是用黑线缝的,嘴巴是用红线缝的,笑得傻傻的。布娃娃的衣服是用同样的粉色布料做的,和那件衣服一样。

      白露拿起那个布娃娃,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小时候做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做的第一个娃娃,丑死了。我娘说,你这做的什么呀,眼睛都歪了。我说,歪了也是娃娃。”

      她把布娃娃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屋里很静。只有鬼火灯跳动的声音,噗,噗,噗,像心跳。

      白露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你想听听我的事吗?”

      我点点头。

      白露笑了一下,把布娃娃放回包袱里,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她拍了拍床沿,示意我也坐。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像是要散架。

      白露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这人,还挺见外的。”她说,“算了,随你吧。”

      她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说。

      “我叫白露,白是白家的白,露是露水的露。我爹说,我出生那天正好是白露节气,所以就叫白露。”

      她笑了笑。

      “我爹是白啸川,江湖上的人叫他‘白盟主’。我小时候不知道盟主是什么,就问他,爹,盟主是干什么的?他说,盟主就是管事的。我说,管什么事?他说,管江湖上的事。我说,那你能管我吃饭吗?他笑了,说,能,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的笑容淡了一些。

      “我娘是江南人,姓林,叫林婉君。她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在画上看见的人。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走路轻轻的,笑起来也轻轻的。我小时候最喜欢趴在她膝盖上,让她给我梳头。她梳头很轻,一点都不疼。”

      她顿了顿。

      “我有三个哥哥。大哥叫白松,大我八岁,从小就跟着我爹练剑。我爹说他最有出息,将来能接他的班。二哥叫白柏,大我五岁,不爱练剑,就爱读书。我爹骂他没出息,他也不在乎,整天捧着一本书看。三哥叫白柳,大我三岁,最疼我。我小时候走不动路,他就背我。我哭了,他就逗我笑。我被人欺负了,他就去打那个人,打完回来,自己鼻青脸肿的,还冲我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有奶娘,姓周,我叫她周妈妈。从我出生就在我家,带我长大。她做的桂花糕最好吃,我小时候馋,老偷吃,她从来不说我。”

      “还有管家,姓陈,我叫他陈伯。他在我家待了四十年,比我爹年纪还大。我爹说,陈伯是他爹那一辈的老人了。”

      “还有厨娘,姓刘,我叫她刘婶。她做饭最好吃,我三个哥哥都爱吃她做的红烧肉。”

      “还有那些丫鬟小厮……好多人。我数过,加上我们一家,一共三十七口。”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住的地方叫白家山庄,很大很大,我从小跑到大,都没跑遍过。”

      她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长大,嫁人,生孩子,然后老死。平平淡淡的一辈子。”

      她的笑容消失了。

      “没想到,十六岁就死了。”

      我沉默着,听着。

      白露说:“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我爬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我偷偷溜出去,走到一半,忽然听见前院有动静。”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什么人来了。我继续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

      “那是周妈妈的声音。”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又听见了声音——打斗声,喊叫声,哭声。从前院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刀子一样。”

      “我想跑过去看看。我刚跑了两步,就看见一个人从前院跑过来。是陈伯,他浑身是血,跑着跑着,倒在地上,不动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吓坏了。我转身就跑,跑回自己的房间,钻进床底下。我缩在最里面,用被子把自己盖住,捂着嘴,不敢出声。”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前院往后院来。我听见他们踹开门,听见他们翻东西,听见他们喊‘搜,一个都别放过’。”

      “我听见隔壁房间的门被踹开了。那是三哥的房间。我听见三哥喊了一声,然后就……就没了声音。”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她没有擦。

      “然后是二哥的房间,然后是大哥的房间,然后是我爹我娘的房间……每一声门响,每一声惨叫,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见我爹在喊,快走!我听见我娘在喊我的名字,露儿,露儿!我捂着嘴,不敢动,不敢出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等那些脚步声终于消失了,我还在床底下缩着,不敢出来。”

      “后来天亮了。我从床底下爬出来,走出房间。”

      她抬起头,看着我。

      “到处都是血。院子里,走廊上,房间里。到处都是。”

      “我找到周妈妈,她倒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桂花糕。那是给我留的。”

      “我找到陈伯,他倒在后门口,手往前伸着,像是要跑出去喊人。”

      “我找到刘婶,她倒在灶台边,灶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红烧肉已经糊了。”

      “我找到我爹,他倒在正厅里,眼睛还睁着,看着门口。他在等我。”

      “我找到我娘,她倒在卧房里,手里还攥着一个东西——是我小时候戴的护身符。她死的时候,还攥着它。”

      “我找到大哥,他倒在剑庐里,手里还握着剑,剑上全是血。他杀了很多人,自己也死了。”

      “我找到二哥,他倒在书房里,书洒了一地。他手里还握着一本书,书页被血浸透了,看不清是什么。”

      “我找到三哥,他倒在院子里,手往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他在够什么。可能是在够我。”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但她没有哭出声。

      “他们都死了。全都死了。”

      “就剩我一个。”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说。

      “后来有人来了。是庄上的一个家仆,那天晚上不在。他把我带走,藏在乡下。我问他,我爹我娘呢?他说,死了。我说,我三个哥哥呢?他说,死了。我说,周妈妈呢?陈伯呢?刘婶呢?其他人呢?他说,都死了。”

      “我在乡下躲了三个月。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声音,那些血,那些人的脸。我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他们。”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娘站在我床边,看着我,说,露儿,你怎么还不来?娘等你呢。”

      她顿了顿。

      “我醒来之后,找了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

      她说得那么轻,那么淡。

      我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露擦了擦眼泪,笑了一下。

      “我来地府之后,判官大人看我可怜,就让我当了鬼卒。他说,你年纪小,死了可惜,就在这儿帮忙吧。我就留下来了。”

      “我每天做的事,就是送亡魂过路。从鬼门关送到忘川渡口,有时候也送到枉死城。我见过很多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好人的坏人的。但不管是谁,我都会多看两眼。”

      我看着她。

      “你在找什么?”

      白露低下头。

      “我在找那个人。”

      “哪个人?”

      “杀我全家的那个人。”白露说,“我想看看,他死了没有。如果死了,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

      “可是我等了十年,没等到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白露摇摇头。

      “没有。我躲在床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声音。”

      她顿了顿。

      “但是,有一个人看见了。”

      我一愣。

      “谁?”

      白露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娘。”

      我心里一紧。

      “你娘?”

      “我娘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白露说,“她倒在我爹旁边,脸朝着门的方向。她看见那个人了。”

      她顿了顿。

      “可是她现在那个样子……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沉默了。

      白露忽然站起来,走到那个包袱前,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着一朵莲花,莲花的中间刻着一个字:露。

      她把玉佩递给我。

      “这是我娘给我的。她说是出生时就带着,保平安。我们白家的孩子,每人都有这么一块。死了之后,这东西也跟着我来了地府。你拿着吧。”

      我看着她,没接。

      “为什么给我?”

      白露笑了一下。

      “你不是要去枉死城吗?带着这个,我娘看见了,也许会认得你。”

      她把玉佩塞进我手里。

      玉佩温温的,不像是死人的东西,倒像还带着活人的体温。

      我收起来,贴身放好。

      白露看着我,忽然说:“你人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

      白露说:“刚才在判官府,你问那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人挺好的。你是真的想帮他,不是随便问问。”

      我没说话。

      白露又说:“我爹我娘他们,在枉死城等了十年。我不知道他们还能等多久。你去了之后,要是能查出什么,那就好了。”

      她顿了顿。

      “要是查不出来,也没关系。至少有人来过了。至少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

      我看着她。

      “我会查出来的。”

      白露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枉死城。”

      两人出了那间小屋,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又回到那条灰扑扑的街上。

      走了几步,白露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看着我,“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白露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枉死城里,除了我爹我娘他们,还有别的东西。”

      我看着她。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白露说,“就是……有些亡魂,待得太久了,会变得很奇怪。他们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等什么,就那么在城里游荡,像行尸走肉一样。”

      她顿了顿。

      “还有些更可怕的。他们会……会吃别的亡魂。”

      我一愣。

      “吃?”

      “嗯。”白露说,“魂飞魄散的那种吃。他们太饿了,饿了几十年几百年,什么都吃。你进去之后,要跟着我,别乱走。”

      我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雾又浓了起来。

      这一次的雾,比之前黄泉路上的雾还要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浓得连白露的红衣裳都快看不清了。那些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像眼睛。

      白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

      “快了,就在前面。”

      我握紧了手里的三枚渡魂钱。

      前面,就是枉死城。

      那里有三十七条亡魂,等了我十年。

      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孩子。

      还有那些会吃人的东西。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走了几步,白露忽然又开口。

      “江无涯。”

      “嗯?”

      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愿意来。”

      雾里,她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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