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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判官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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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江无涯,二十七岁,江南江家第十七代传人。十七岁那年三月初九,江家满门遇害,三十七口,唯独你活了下来。之后十年,你行走江湖,杀人无算,人称‘活阎罗’。”
他合上那本巨大的簿子,看着我。
“写得对吗?”
我沉默了一下。
“对。”
判官点点头,把那本簿子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瘦,瘦得像鸡爪,但动作很慢,很稳。
“那你告诉本官,你一个活人,怎么跑到地府来了?”
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也不知道。我在白家山庄废墟里探查,误触了一个阵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忘川河边。”
判官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白家山庄?”他说,声音更沙哑了,“你去那儿做什么?”
“查案。”
“什么案?”
“十年前,白家灭门案。”
判官沉默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白露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这安静里格外响亮。
过了很久,判官才开口。
“白家那桩案子……”他说,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沉重,也许是别的什么,“你查它做什么?”
“我家也是灭门。”我说,“三十七口,同一年。”
判官看着我,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那复杂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怜悯,也许是认同,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怀疑是同一人所为?”
“是。”
判官又沉默了。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几步。他的袍子很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了几圈,在高台上踱来踱去,每一步都很慢,很沉。
走了很久,他停下来,看着我。
“那三十八条亡魂,”他说,“在枉死城。”
我一愣。
“三十八?”
“白啸川的妻子当时怀有身孕,”判官说,“腹中那个孩子,也算一口。”
我心里一紧。
“他们……不能投胎?”
“怨气太重。”判官说,“投不了。在枉死城待了十年,再待下去,就要魂飞魄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有的已经开始散了。白啸川的妻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十年,太久了。”
我握紧了拳头。
“我想见他们。”
判官看着我,没说话。
“也许他们知道什么线索。”我说,“也许能查出真凶。”
判官还是不说话。
白露忽然开口了:“大人,让他见见吧。十年了……”
判官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白露立刻闭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但判官也没骂她。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叹了一百年。
他坐回椅子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是旧的,锈迹斑斑,中间一个方孔,系着半截红绳。红绳已经褪了色,但还能看出原来是红的。那红绳磨得很旧了,毛毛糙糙的,像是被人摸了无数遍。
判官又摸出一枚,放在第一枚旁边。
又一枚。
三枚铜钱,一字排开,在青白色的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知道这是什么吗?”判官问。
我摇头。
“渡魂钱。”判官说,“地府的信物。持此钱者,可在阴阳两界通行,七日之内,鬼卒见之如见判官。”
他抬起头,盯着我。
“七日。”他说,“本官给你七日。七日之内,你查出真凶,还白家一个公道。到时候,那三十八条亡魂怨气消散,自可投胎转世。”
他顿了顿。
“七日之后,你若查不出……”
他看着那三枚铜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悲悯,也许是别的什么。
“七日之后,无论查没查到,你都要回来。这三枚渡魂钱,会带你回来。”
“回来之后呢?”
判官没有回答。
白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回来之后,那三十八条亡魂……会打入畜生道,永不超生。”
我一震。
判官瞪了白露一眼,但没有反驳。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三枚铜钱。
我看着那三枚铜钱,沉默了很久。
三枚铜钱,七日之限。三十八条亡魂,等了十年。
我伸手,把三枚铜钱握在手里。
铜钱冰凉,凉得像忘川河的水。我握紧,再握紧,手心里硌得生疼。铜钱上的锈迹硌进肉里,但我不在乎。
“成交。”
判官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赞许,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摆了摆手。
“白露,带他去枉死城。”
白露行了个礼,正要拉着我往外走。
判官忽然又开口。
“等等。”
白露停住。
判官看着我,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又闪烁起来。
“年轻人,本官问你一句话。”
“大人请问。”
判官盯着我,一字一字说:
“你查这桩案子,是为了你江家,还是为了白家?”
我愣了一下。
判官说:“你江家也是灭门,你查了十年,没查到真凶。现在有机会查白家的案子,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杀你全家的那个人。所以本官问你,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那三十八条亡魂?”
我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用血写的两个字——渡我。
我想起了母亲手里攥着的那个护身符。
我想起了兄长倒在剑庐里的样子,到死都在保护身后的弟弟妹妹。
我想起了妹妹,才十四岁,倒在院子里。
我想起了那个抱着空襁褓的妇人。
我想起了黄泉路上那些等了一辈子、两辈子、不知道多少辈子的亡魂。
我抬起头,看着判官。
“都有。”
判官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我查了十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家?为什么是白家?为什么三十七口,满门,一个不留?”
我顿了顿。
“我爹临死前写了两个字——渡我。我以前不懂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他不是让我渡他,是让我渡那些枉死的人。”
我看着判官,一字一字说:
“白家三十八条亡魂,我渡。我家三十七条亡魂,我也渡。”
判官沉默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那是他在这个地府里见过的,最像人的眼神。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去吧。”
我转身要走。
判官忽然又说:“年轻人。”
我回头。
判官坐在高台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那两盏灯一样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那个孩子。”他说。
我一愣。
“什么孩子?”
“没出生的那个。”判官说,“白夫人腹中的孩子。他的魂魄不在枉死城。”
我心里一紧。
“不在?那在哪儿?”
“不知道。”判官说,“十年前就不在。本官查过生死簿,那孩子死后,魂魄不知所踪。不在枉死城,不在忘川,不在任何一处。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顿了顿。
判官顿了顿,翻了一页生死簿,“本官查过,三百年前,孟婆去过白家山庄附近。”“你要是能找到他,也许能解开很多事。”
我看着他,想再问什么,但判官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那些簿子了。
白露拉着我出了判官府。
走出大门,走过那四个高大的鬼卒,走过那扇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门,走过那些刻满名字的围墙。
走出很远,白露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刚才我多嘴,还以为要挨板子了。判官大人瞪我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我看着她。
“你很怕他?”
“当然怕。”白露说,“整个地府谁不怕判官大人?他手里那本生死簿,管着所有人的命。他勾一笔,你就死;他划一道,你就活。谁能不怕?”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枚渡魂钱。
三枚铜钱,在我手心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不过。”白露忽然说,声音放轻了,“判官大人对你挺好的。”
我抬头看她。
“好?”
“他平时话没这么多的。”白露说,“一般人来了,问几句话就打发了。他跟你说了这么多,还给了你七日之限……这是破例了。”
她顿了顿。
“他大概也觉得,白家那桩案子,该有人管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三枚渡魂钱收进怀里。
“走吧。”我说,“去枉死城。”
白露点点头,拉着我的袖子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忽然问:“白露。”
“嗯?”
“那个孩子。”我说,“没出生的那个。你有什么线索吗?”
白露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娘……每天都抱着空襁褓,对着空气说话。她说那孩子还在,在某个地方等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不,还……还在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的眼泪。
我想起判官说的话:你要是能找到他,也许能解开很多事。
我点了点头。
“也许吧。”
白露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眼泪,也有希望。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灰蒙蒙的雾里。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哎,你知道枉死城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怎么走吗?”
“不知道。”
她笑了:“那你还不问我?”
“你不是带路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你这人,真是……”
她拉着我,拐进了一条小路。
那条路很窄,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路两旁是些破旧的屋子,比街上那些灰扑扑的屋子还要破,有的墙都塌了一半,有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有的窗户上糊的纸都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白露走在前面,腰间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走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其实我刚才骗了你。”
我看着她。
“什么?”
“我说我没在等人。”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在等。”
我没说话。
她顿了顿。
“我在等我三哥。他死的时候,手往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够什么。我想等他来了,问问他。”
她低下头。
“可是他没来。十年了,他也没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已经投胎了。”
“我知道。”她说,“可是万一呢?万一他也在等我呢?”
我看着她。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走吧,快到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雾越来越浓。
我握紧了手里的三枚渡魂钱。
前面,是枉死城。
那里有三十八条亡魂,等了十年。
还有一个不知所踪的孩子。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