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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泉路 ...


  •   白露拉着我在雾里走了很久。

      说是走,其实我根本分不清方向。四周全是灰蒙蒙的雾,前后左右看起来都一样。那些雾不是阳间那种能透出光来的薄雾,是厚得像一堵墙、浓得像煮沸的米汤的雾,伸手进去,五根手指都看不清。我把手伸进雾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滑过,凉的,软的,像水又不像水。

      脚下的路一直在变。有时是黑土,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每一步都往下陷,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把脚拔出来。有时是青石,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色的,踩上去吱吱响。有时又变成一种灰白色的石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骨头上。我低头看过一次,那些灰白色的石头上有纹路,细细的,像骨头的纹理。

      白露走得很快,腰间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在前面带路。她的红衣裳在灰雾里格外显眼,像一团跳动的火苗。她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怕我跟丢了。

      “你走快点儿啊。”她说,声音在雾里显得闷闷的,“这儿的路不好认,走丢了可就麻烦了。上个月有个新来的鬼卒,带亡魂去判官府,走丢了三天,最后在忘川河边找到了,那亡魂差点掉进河里。”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丢了会怎样?”

      “走丢了?”她想了想,“那就一直在雾里转呗,转到魂飞魄散。不过这儿的雾有讲究,一般人走不丢——鬼卒带路才走得丢呢,我是故意吓你的。”

      她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笑得铜铃也跟着响。

      我看着她的笑,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可怕了。

      走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这里一直都是这样?全是雾?”

      “黄泉路这一段是这样。”白露说,“再往前走就好些了。这些雾叫‘迷魂雾’,专门用来困住那些想逃跑的亡魂。有些人不甘心死,想跑回阳间,一跑进这雾里就迷路,转来转去,最后又转回忘川河边。”

      她顿了顿。

      “有的转得太久,就疯了。疯了的亡魂会在雾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魂飞魄散。”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当然。”白露说,“我走了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她又笑起来。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放慢脚步,跟我并肩走。

      “哎,”她歪着头看我,“你真的是活人?”

      “你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是看出来,但还是觉得稀罕。”她说,眼睛亮晶晶的,“我当了十年鬼卒,接过的亡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活人倒是头一回见。你身上有股味儿,活人的味儿,我们死人一闻就闻出来了。”

      我闻了闻自己,什么都没闻到。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她皱皱鼻子,像小狗一样又闻了闻,“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馒头。不对不对,像太阳晒过的被子。也不对……”她想了半天,放弃了,“反正就是活人的味儿。我们死人身上是凉的,你怎么捂都捂不热的那种凉。你不一样,你身上有热气,像个小火炉。”

      她说着,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

      “热的。”她说,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是热的。”

      我缩回手。

      她也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我。

      “哎,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啊。”她说,“你一个活人跑到地府来,就不怕回不去了?”

      我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要怕的事太多了。”我说,“怕不过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

      她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判官那人虽然看着凶,其实挺好说话的。你好好跟他说,他会送你回去的。”

      我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说,你当了十年鬼卒?”

      “对啊。”

      “那你……死了十年?”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十年零三个月。”她说,语气还是那么脆生生的,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我是三月里死的。”

      我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雾终于开始变淡了。

      不是一下子变淡,是一点一点变薄。那些浓得像粥的雾渐渐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纱,能看清前面的路了。

      眼前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灰扑扑的路,笔直地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路面是灰白色的,像铺了一层细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路两旁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旷,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白露停下来,指着那条路。

      “到了。”她说,“这是黄泉路。”

      我看着那条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条路太直了,直得不像是人走的路。路的那一头隐没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走完这条路,就能见到判官?”

      “对。”白露说,“路的尽头就是鬼门关,过了鬼门关,就是地府衙门。”

      她迈步走上黄泉路,我跟在她身后。

      踏上那条路的瞬间,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变得更冷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是一种浸入骨髓的、让人心里发寒的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我低头看,脚踩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踩在云里。

      我回头看。

      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雾在我身后合拢,把一切都吞没了。我现在只能看见前方,只能看见那条笔直的路,和白露叮当作响的背影。

      “别回头。”白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难得的认真,“黄泉路上不能回头。回头就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我收回目光,盯着她的背影。

      “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想见的人。”她说,“已经死了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轻了一些。

      “我走过一回黄泉路。那时候我刚死,什么都不懂,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我等她说下去。

      “我看见我爹了。”白露说,语气还是那么轻快,但我听出了刻意装出来的那种轻快,“他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浑身是血。我想伸手去拉他,可一伸手,他就散了。像雾一样,散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笑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爹,是黄泉路上的幻象。专门骗那些放不下的人。你越想见谁,它就越让你看见谁。”

      我没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眼睛盯着前方,一次都没有回头。

      走着走着,路边忽然出现了什么东西。

      一个人形的影子,蹲在雾里,背对着路,一动不动。

      那影子很瘦小,蜷成一团,像个孩子。它蹲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它身边有什么东西在飘——像是纸钱,又像是烧了一半的信,绕着它一圈一圈地转。

      我看向白露。她也看见了,但她没停,只是放慢了脚步。

      “那是走不出黄泉路的亡魂。”她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有的人死了,心里放不下,走到一半就不肯走了。就在路边蹲着,蹲一辈子,蹲到魂飞魄散。”

      我看着那个影子。

      “它在等什么?”

      “等人。”白露说,“等它放不下的那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你仔细看,它手里有什么?”

      我凝神看去。那影子的手里,攥着一块东西——像是一块玉佩,又像是一封信。它攥得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

      “那是它生前的东西。”白露说,“死了也要带着,怕丢了。它就那么攥着,等啊等,等到最后,那东西和它一起化成了灰。”

      我从它身边走过。

      走远了,我才问:“它等的那个人,来了吗?”

      白露摇摇头。

      “来了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路边又出现了一个影子。

      这次是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什么,像抱着一个孩子。她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轻轻摇晃着,嘴里喃喃着什么。她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看了一眼,心里忽然一紧。

      那个老妇人抱着的,是一个空襁褓。

      白露也看见了。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走过去。

      “别看了。”她说,声音闷闷的,“走吧。”

      我跟着她走,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妇人依旧坐在那里,抱着空襁褓,轻轻摇晃着,嘴里喃喃着:“乖,不哭,娘在呢,娘在呢……”

      “那也是在等人?”我问。

      “嗯。”白露的声音闷闷的,“等她的孩子。”

      我沉默了。

      走了一会儿,我轻声问:“她等了多久了?”

      “不知道。”白露说,“我每次过这条路都能看见她。十年了,她一直坐在那儿。”

      十年。

      我忽然想起她娘。如果她娘也在这里,大概也是这样。

      黄泉路上又走了很久。

      路边不时会出现一些影子。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喃喃自语,有的一动不动。

      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路边,不停地朝雾里张望。他穿着一身喜服,大红的颜色在灰白的世界里格外刺眼。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已经僵住了,像戴了一张面具。

      “那是个新郎。”白露说,声音压得很低,“成亲那天死的。死的时候还穿着喜服,手里攥着新娘的盖头。他一直站在那儿等,等他新娘来。”

      “他新娘呢?”

      “早就投胎去了。”白露说,“喝过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还在等。”

      我看着那个年轻的新郎,看着他朝雾里张望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个老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盘棋。那棋盘已经模糊了,棋子也看不清了,但他还是蹲在那里,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落子。

      “那是个棋痴。”白露说,“生前是国手,一辈子没输过。死了之后,每天蹲在这儿,等人来跟他下棋。等了几十年了,没人来。”

      “为什么没人来?”

      “谁会跟一个死人下棋?”白露说,“路过的亡魂都急着过桥投胎,谁有空陪他下棋?”

      有一个女人,站在路边,怀里抱着一把梳子。她不停地梳头,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慢。她的头发已经梳得发白了,还在梳。

      “那是个等情郎的。”白露说,“她情郎说好要娶她,结果死在路上了。她就一直等,等到死。死了还等。”

      “她情郎呢?”

      “早投胎了。”白露说,“说不定现在都十几岁了,早就不记得她是谁。”

      我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一下一下梳头的样子,忽然问:“她等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白露说,“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了。没人知道她等了多久。”

      我不再问了。

      我只是跟着白露走,走过那些蹲着的、站着的、躺着的影子,走过那些等了一辈子、两辈子、不知道多少辈子的亡魂。

      走着走着,我忽然问:“那你呢?”

      白露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你在等谁?”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腰间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像在替她回答。

      走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我没在等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再问。

      又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其实……”她说,声音很轻,“我想等一个人来着。”

      我等着她说下去。

      “我三哥。”她说,“他死的时候,手往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够什么。我想等他来了,问问他。”

      她顿了顿。

      “可是他没来。十年了,他也没来。可能已经投胎了吧。”

      我沉默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

      黄泉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雾里出现了一座城。

      不是阳间那种城墙高耸的城,而是一座——我说不上来。城墙是黑色的,但不是砖石的黑,是那种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黑,焦黑,干裂,像是从地狱里长出来的。城墙很高,但到处是裂缝,有的细得像头发丝,有的宽得像能钻进一个人。裂缝里透出青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城门也是黑的,两扇巨大的木门,门上钉着拳头大的铜钉,铜钉已经锈成了绿色,锈迹像眼泪一样往下流。门环是两个铜环,也是绿的,锈得几乎转不动。

      城门上方挂着三个字,也是黑的——

      鬼门关。

      那三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写上去的,用血写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但还能看出来,写的时候一定很用力,每一笔都渗进了木头里。

      白露在城门前停下来。

      “到了。”她说,“过了这道门,就是地府衙门。”

      她转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进去之后,判官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撒谎,骗不过他的。”她说,“判官手里有生死簿,你从小到大的事,他全知道。你杀过多少人,救过多少人,说过什么谎,做过什么亏心事,他全知道。”

      她顿了顿。

      “还有,别乱看,别乱走,跟着我就行。地府衙门里规矩多,走错一步,就要受罚。”

      我点点头。

      白露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门很沉,推起来吱呀吱呀响,像很多年没开过。门缝里透出光来——不是阳光,是一种青白色的光,冷冷的,像月光,又像鬼火。那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脸都照成了青白色。

      门开了。

      白露走进去,我跟在她身后。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街。街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屋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新有的旧,但都一个颜色——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灰。那些屋子的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但里面透出光来,同样是那种冷冷的青白色。

      街上有人——有鬼——走来走去,有的穿着衣服,有的光着身子,有的走路,有的飘。那些鬼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走得很急,有的走得很慢。但他们都一个表情——木然,麻木,像已经走了一百年、一万年。

      那些鬼看见我,都停下来看。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几百双眼睛,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那些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神,只有空洞。但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些眼睛里爬出来,钻进你的皮肤里。

      我后背发凉。

      白露拉着我的袖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别看他们,走你的。他们是羡慕你。”

      “羡慕?”

      “你是活人。”白露说,“他们死了多少年了,最想念的就是活人的味道。你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会停下来闻你,闻那股活人的味儿。”

      我低着头,跟着她走。

      走了一会儿,那些鬼的目光终于消失了。我抬头看,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宅子。

      宅子很大,比街上那些屋子都大,像一座宫殿。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但石狮子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血,像刚杀完人。门口站着两个鬼卒,手里握着长矛,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他们的脸也是青白色的,眼睛也是空的,和街上那些鬼一样。

      白露走到门口,朝那两个鬼卒点点头。那两个鬼卒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盯着我。

      白露拉着我进去了。

      宅子里比外面亮一些。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挂满了画——不是风景画,也不是人物画,而是一个个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面墙。那些名字有的是红的,有的是黑的,有的是金的。我看了一眼,觉得那些名字像活的一样,在盯着我。

      白露说:“别看了,那些都是生死簿上的人名。红的还活着,黑的死了,金的是要投胎的。”

      我收回目光,跟着她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大厅。

      大厅里很空,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满了簿子,一摞一摞的,堆得像小山一样高。那些簿子有的是新的,有的是旧的,有的已经发黄发脆,像一碰就要碎掉。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一个鬼。

      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顶很高的帽子,穿着红色的官袍。帽子是黑色的,帽檐垂下来两根带子,带子上写着字——左边是“善恶有报”,右边是“生死有命”。那字也是血写的,红得发黑。

      老头很瘦,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脸上几乎没有肉,就是一层皮包着骨头。他的手也很瘦,瘦得像鸡爪,正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子,低头看着。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要看好久。

      白露走进去,行了个礼。

      “判官大人,人带来了。”

      判官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盏灯。那亮光不是普通的亮,是能看穿一切的亮。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器物,又像在审一个犯人。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又像锈了的门轴在转。

      “江无涯?”

      我一愣。这老头知道我名字?

      判官举起手里的簿子晃了晃:“生死簿上都有。你叫什么,哪年生的,爹是谁,娘是谁,杀过多少人,救过多少人,都记着呢。”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看了一眼。

      “江无涯,二十七岁,江南江家第十七代传人。十七岁那年三月初九,江家满门遇害,三十七口,唯独你活了下来。之后十年,你行走江湖,杀人无算,人称‘活阎罗’。”

      他抬起头,看着我。

      “写得对吗?”

      我沉默了一下。

      “对。”

      判官点点头,合上簿子。

      “那你告诉本官,你一个活人,怎么跑到地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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