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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碗打翻的孟婆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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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不是冬天裹不紧被子的冷,是冷到骨头缝里、冷到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的冷。像有人把我的血抽干了,灌进去一壶冰水。又像我十二岁那年冬天掉进冰窟窿里,浑身湿透爬上来,风吹在身上那种刺骨的寒。
可我那时候能动,能跑,能回家钻被窝。
现在我动不了。
我试着睁开眼睛。眼皮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我用力,再用力,终于睁开一条缝。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雾很浓,浓得化不开,像一大锅煮沸的米汤,翻滚着,涌动着。雾里有什么东西在飘——白的、灰的、黑的,像纸钱,又像人影。那些影子飘来飘去,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就那么飘着。一个影子从我头顶飘过,低头看了我一眼。它的脸是模糊的,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然后它飘走了,融进雾里。
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这是哪儿?
我想动,身体不听使唤。我想喊,喉咙发不出声。我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些影子飘过来,飘过去,从我头顶飘过,从我身边飘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手腕,胳膊,肩膀。我一点一点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撑着坐起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块青石上。石头冰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铁板。我低头看,青石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但被雾气遮住了,看不清写的什么。我伸手去摸,那些字是凹下去的,很深,像是用刀刻的。
我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水渍,头发贴在脸上,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我伸手摸脸,手心里攥着一把泥沙——黑色的泥沙,细得像面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那腥气让我想起一些事。
十年前那个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空气里也是这个味道。血的味道。满地的血,泡了一夜,第二天就是这个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实的。我能看见青筋,能握拳,能动。手背上青筋毕露,骨节分明,是一双练剑人的手。可皮肤上泛着一种青白的颜色,不像活人的手,倒像——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个淹死的人,捞上来时,手就是这个颜色。
我用力掐了一下虎口。
疼。
钻心的疼。
疼就好。疼就说明还活着。
我撑着站起来,腿有些软,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我环顾四周,除了雾还是雾,什么都看不清。我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了几步。
雾在我身边流动,像活的一样。它们绕着我打转,往我脸上扑,又散开。我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我走了一会儿,脚下的地变了。不再是石头,是土,黑色的土,软绵绵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我低头看,地上有脚印——我的脚印,但脚印里很快就渗出水来,黑色的水,和刚才手里的泥沙一个味道。
那水也是腥的。
我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听见了声音。
水声。
不是小溪那种潺潺的流水声,是大河那种沉重、缓慢、像喘不过气来的水声。哗——哗——哗——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有人在河底拖着铁链走路。
我加快脚步。
雾渐渐散开一些,我看见了——
一条河。
河水浑浊,泛着土黄色,缓缓向东流去。那黄色不是泥沙的黄,是那种——我说不上来。那颜色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个人,病了很多年,快死的时候,眼白就是这个颜色。混浊,无光,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河水流得很慢,慢得像流不动。河面上没有船,没有桥,只有雾在水面翻滚,像无数只手在搅动。那些手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又伸出来。
我走近河边,低头看。
河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水草,是——手。
很多只手。
从河底伸出来,在水里晃动,挣扎,像要抓住什么。有的手大,有的手小,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下骨头。它们在水里晃啊晃,晃啊晃,晃得我心里发毛。我盯着最近的那只手看了很久,它朝我伸过来,五根手指张开,像是要抓住我。我往后退了一步,它够不到我,又沉下去了。
河岸边开满了花。
红花。
红得像血,红得像火,红得像——我见过的那种红。十年前那个晚上,我回家时,院子里流的血,就是这个颜色。
那些花开得密密麻麻,一朵挨着一朵,从河岸边一直延伸到雾里,看不见尽头。花瓣很薄,薄得像纸,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抖动。我蹲下来,想摘一朵看看。
手刚伸出去,忽然缩了回来。
那些花在看我。
不是错觉。那些花的花心,是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像眼睛。我伸手的时候,那些“眼睛”都转向我,盯着我。我一动不动,它们也不动。我往左挪一步,它们跟着我转。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认识这是什么花,但我知道,阳间没有这样的花。
我沿着河岸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终于看见了那座桥。
石桥。
很老很老的石桥,桥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石板都碎了,露出下面的土。栏杆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干了,变成黑褐色,一块一块地贴在石头上。桥很长,一直延伸到雾里,看不见尽头。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也是石头做的,被风雨侵蚀得厉害,边缘都圆了。但碑上的字还能看清,三个大字,刻得很深——
奈何桥。
我站在石碑前,一动不动。
小时候听奶娘讲过奈何桥。
奶娘是乡下来的,信这些东西,每年七月半都要烧纸钱。我那时候五六岁,趴在奶娘膝盖上听她讲。她说人死了之后,要先过鬼门关,然后走黄泉路,最后来到忘川河边。河上有座桥,叫奈何桥。桥头有个老婆婆,叫孟婆,会给每个过桥的人一碗汤。
喝了那碗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干干净净投胎去。
我那时候问奶娘:能不喝吗?
奶娘说:不喝就不能投胎,只能在忘川河里泡着,泡上一千年,泡到魂飞魄散。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魂飞魄散,只是觉得泡一千年太久了。
我又问:那要是喝了,能记得我爹我娘吗?
奶娘说:喝了就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我那时候想:那还是不喝的好。
可现在站在桥头,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喝。
还没报仇。还没找到那个人。还没问他为什么要杀我全家。还没问他知不知道我爹临死前写的“渡我”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忘。
我抬脚往桥上走。
刚走两步,我停住了。
桥上有人。
一个女子,站在桥中央,正看着我。
雾在她身边流动,像活的一样,绕着她的裙角打转,却沾不到她的衣襟。她穿着素白的衣裙,没有任何纹饰,料子很旧,但洗得很干净,白得像忘川河边那些花的花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垂到腰际。木簪很普通,就是一根削光的树枝,连漆都没上。
她太白了。
白得像一块玉,白得像——死人。但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是那种从来没见过阳光的、玉质的白。她的脸很小,瓜子脸,眉眼清冷,像画上的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像。
我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我的剑不在。
她看着我,一步一步走下桥。她的步子很轻,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裙角纹丝不动,像飘下来的。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极好,清清冷冷的,像深秋的月亮。瞳色极浅,浅到近乎灰色,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淡,淡得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你,又像隔着很多很多年在看你。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
青瓷碗,很旧了,碗沿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碗里盛着半碗汤。汤是清的,清得能看见碗底的纹路,清得像什么都没有。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忘川河上的雾。
“喝了它。”她说,“过桥。”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哪里?”
“忘川。”
“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不说话。
“我死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但也只是一点,像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活人不能来这里。”
我心里一松。活人不能来,意思是,我还是活人。
“我怎么回去?”
她不说话,只是端着碗。
我明白了。不喝这碗汤,她不会告诉我任何事。
“喝了就能回去?”
她摇头。
“喝了就能过桥。”
“过桥之后呢?”
“入轮回。”
“投胎?”
她点头。
我盯着那碗汤。
清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这碗汤里有东西。有我十七年的人生,有我爹的脸、我娘的背影、我哥的笑、我妹的哭声。有江家院子里的桂花树,有我在树下练剑的日子。有第一次下山时看见的远山,有第一次杀人时手抖的感觉。有那个晚上,满地的血,和我爹用血写的两个字——
渡我。
我伸出手,接过那碗汤。
碗很凉,凉得像冰。我低头看,汤面平静,映出我的脸——苍白,憔悴,嘴唇发青,眼睛里布满血丝。我看起来像个鬼。
她看着我,等我喝。
我抬起头。
“我不喝。”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神变了,从那种淡然的疏离,变成了困惑。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遇见一件从未见过的事。
“每个人都要喝。”
“我不喝。”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
她也看着我。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动。雾在我们身边流动,从我们中间穿过,把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时间——她终于又开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忘川。”
“你知道不喝孟婆汤的人会怎样吗?”
“泡在河里,泡一千年。”
“不止。”她说,“泡在河里,看着别人过桥,看着别人投胎,看着别人重新做人。一千年,一万年,永远泡在那里。河水会腐蚀你的魂魄,一点一点,慢慢慢慢,泡到你什么都不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我听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汤还是清的,映着我的脸。我看见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了十年,从来没灭过。
我抬起头,看着她。
“那你就让我泡着。”
她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那种愣,像一个三百年没遇到过意外的人,忽然遇到了意外。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把碗递还给她。
她不接。
我就那么举着碗,她也不接,只是看着我。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你知道打翻孟婆汤是什么罪吗?”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但这一次,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威胁,不是愤怒,是——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我没回答。
她忽然伸手,从我手里把那碗汤拿了回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把碗举起来,碗口朝下。
汤洒在地上。
清亮的汤渗入黑色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嗞”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汤一落地就消失不见,连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有了变化——那是三百年里从未出现过的变化,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
“现在,”她说,“你打翻了。”
周围忽然安静了。
雾停止了流动。忘川河的水声也听不见了。河面上那些挣扎的手也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连那些若有若无的哭声笑声,都消失了。
然后,雾里走出一群人来。
不,不是人。
他们穿着黑衣,戴着高帽,帽子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脸色青白,像涂了一层石灰。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个黑洞。他们的脸没有表情,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锁链。锁链是铁的,黑得发亮,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叮,叮,叮。
鬼卒。
十几个鬼卒从雾里走出来,把我围住。锁链哗啦啦响,像蛇一样在地上游动,缠住我的脚踝,缠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动。
我知道跑不掉。这里是地府,不是阳间。就算我武功再高,也打不过一群鬼。就算我能打,打完之后呢?能回阳间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后面传出来。
“让开让开让开——”
声音很脆,很亮,像一串铃铛。
鬼卒们停住了,往两边让开。
一个红衣少女从后面钻出来。
她看起来比那个白衣女子还小,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滴溜溜地转。她穿着一身红衣裳,红得像一团火,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挤到最前面,盯着我看了半天。
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活人?”
她的声音又高又脆,像黄鹂叫。
那个白衣女子——她叫她孟七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活人怎么下来的?”红衣少女问,“判官知道吗?”
孟七说:“正要送去。”
红衣少女又盯着我看,绕着我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皱着鼻子闻了闻。
“你身上……有那个味道。”
她凑近一点,再闻闻。
“你杀过人?”
我沉默了一下。
“杀过。”
“杀过很多?”
“……不少。”
“都是什么人?”
我看着这丫头。她问话的样子不像鬼卒,倒像个好奇的小姑娘,问着问着就把自己问进去了。
“坏人。”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两个梨涡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你跟我来。”她说,“我带你去见判官。”
她转身就走,腰间的铜铃叮叮当当响。
走了几步,她回头,见我没动,又跑回来,拉着我的袖子就往前走。
“走啊,愣着干什么?”
我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孟七。
她还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看着我。
雾在她身边流动,她的裙角被雾打湿了,但她一动不动。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忘川河边的树,已经站了三百年。
她也在看我。
两人目光相遇,她先移开了眼睛。
她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很快,她的背影就被雾吞没了,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红衣少女拉着我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叫白露。你呢?”
“江无涯。”
“江无涯……”她念了一遍这名字,嘴里咂摸着,像在尝什么东西,“江无涯,江无涯……我记住你了。”
我没问为什么。
我只是跟着她,穿过雾,往一个我完全不知道方向的地方走去。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雾,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素衣女子,那个端着空碗站在桥头的女子,已经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只记得她浅灰色的眼睛,和她倒掉那碗汤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和她之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什么话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雾在我们身后合拢,把来路彻底封死。
前面,是白露叮叮当当的背影。
前面,是我不知道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