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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灵魂的报复 “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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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复?”齐娟重复了一遍,不可置信。
“对,报复。”阿孬轻笑出来,“想不到吧,即使是我们这样的……被抛弃的、被当成怪胎的,也可以报复。”
“马戏团里有一只老猴子,很瘦,毛都秃了好几块,平时总被小马达打,我偷偷省下点吃的喂它。那是小树来之前,我在那儿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
那天夜里,雨下得前所未有的大,砸在地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阿孬拖着腿,带着老猴子,走了很久,确定无人发现,根据小树说的地点,找到了回声旅社,把用旧布条仔细缠好的风铃,递给了身旁的老猴子。他指着旅社上方的窗户,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手势。
老猴子看了他很久,然后接过风铃,用嘴叼着,瘦骨嶙峋的身躯异常灵巧地钻出破损的窗栅,沿着墙壁外斑驳的雨水管道,一点一点地向上爬。阿孬仰着头,在瓢泼大雨里,看着那个灰褐色的、小小的身影,在闪电偶尔照亮夜空的瞬间,艰难地向上,最终攀到了侧墙那根伸出的、锈蚀的冷凝水管尽头。
它在那里停住了,风雨打得它几乎抓不稳。它回过头,隔着厚重的雨幕,朝着阿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它用前爪和牙齿,努力地将缠着风铃的布条,系在了206没关牢的窗户上。
阿孬忽然痛快地大笑,肩膀抖动,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系好的那一刻,一阵狂风卷着暴雨扫过。那只浸着血、混着土的风铃,就在高高的、漆黑的夜里,一声声响,响得真好听,所有人都能听见!所有人!”
他的笑声和泪混杂在一起,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的突兀又沉重,那不是一个孩子恶作剧得逞的笑,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者,终于用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微弱却尖锐的方式,向加诸于身的巨大不公与黑暗,掷出了一枚沾血的、会发声的“石子”。
齐娟沉默地记录着,没有打断他这份迟来已久的情绪宣泄。她知道,这“报复”的力量,或许微小得未能伤及敌人分毫,但却在那个雨夜,深深烙进了破碎灵魂的最深处,成了支撑他活过后续更黑暗时光的、唯一一声属于自己的“回响”。
刑侦支队办公室,陈峥来回踱步。
心下烦躁,搜捕无果,那么多遗骸一定是积年累月的恶行,各派出所已经去各个乡镇的出租房、民宿、酒店查问,还是没有任何线索。马戏团本来就是非社会主流的职业,与社会的交集少之又少,那几个逃跑的嫌疑人的身份信息无从寻觅,工作难以开展。
他们杀那么多孩子,除了售卖器官、抽取血液以外,还有什么目的?
田康和鱼师傅的东家是谁?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鱼师傅调配的会爆炸的糊状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像摔炮一样,一炸一响,在陈峥脑子里炸出一连串的炸药坑。
陈峥脑子里响起孟津的声音,“外援的事,我已经搞定了,你放手去做。”手指点开了卫砚的头像:卫律师,感谢你上次对警队的协助,今晚有空吗?赏光吃个便饭?
陈峥提前订了一家跑火的私房菜,坐着等客,卫砚遵守律师一定要准时的原则,推开玻璃门,黑色羊绒大衣衣角袭来一身冷气。
“你看看想吃什么?”陈峥推过菜单本。
“客随主便就好,我什么都爱吃,不挑。”卫砚拧开一只护手霜,往自己手背挤了一坨,又递给陈峥,示意她。
陈峥伸过手,也收获一坨柠檬香味。
“松子鱼吃不吃?这是他们家的招牌。”
“可以,我爱吃酸甜口的。”卫砚交叉揉搓手心。
“能吃辣吗?水煮牛肉?”陈峥又圈了几个。
“爱吃!够了,再多吃不完了,光盘最好了。”卫砚打断了她。
“再来一扎玉米汁。” 陈峥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上次的事,真是很感谢你协助警方。可惜,让他们跑了,不过我们的证人,提供了很重要的线索。你的当事人赵婉怎么样了?” 陈峥拿过卫砚面前的塑装碗筷,刚要拆开,卫砚的手搭在她手上打断动作,“你好,美女,你们店有没有免费的干净碗筷?我们不用收费的。最近见了她几次,她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不过她搬到另一所房子住了,帮你们也是帮我当事人,也算我给社会做了一点点贡献嘛!”
服务员端来两副无塑封碗筷,陈峥立筷子在碗里,浇满开水,勺子在热水里搅动,把洗碗水倒进桌边的空盆里,最后倒了一杯水推至卫砚面前。
“你们的证人提供了什么线索?方便告诉我吗?我绝对保密!” 卫砚右手起誓 。
“这正是我今天找你的目的,”陈峥没有立刻回答,拿起公筷,将刚上桌、还滋滋作响的水煮牛肉片夹到卫砚碗里,红油瞬间在白米饭上晕开。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在米饭上滚了滚,送入口中,辣意直冲喉头。
卫砚左手举着一只蟹腿,咖喱的酱汁从手套一路流至手腕。
陈峥伸手去拆桌角的盒装纸巾,“别拆,我包里有纸!”卫砚右手伸进身侧的托特包,掏出半包抽纸,取出一张垫在桌上,“这家店味道挺不错的,蟹也甜。”卫砚边擦手,笑着对陈峥说,“肯定不拆店里的纸巾啊,五块钱一小盒,哪有我自己带的纸好!”
陈峥连日来愁云惨雾又怒火滔天的脸,突然多云转晴了,笑起来:“对啊,现在吃个饭,不是餐位费,就是茶位费,不是服务费,就是开瓶费。”
“你敢想象,我上次去吃个烤肉,结账跟我说要付二十块钱炭火费,”卫砚义愤填膺,“我当时就说,你怎么不给我吃生的?还炭火费,我不如直接架个炉子坐在菜市场肉铺前吃。”
“后来呢?”陈峥夹了一筷子松子鱼,酥脆的鱼肉花里面露出白嫩的蒜瓣肉,裹上橙色的酱汁,进嘴酸甜酥松。
“后来,我问他要不要等市监局来评理,”卫砚双手掰断蟹腿,吮了一口咖喱酱,“现在资本的规矩越来越多了,多得、久得让人以为这些规矩从盘古开天地就有了,《消法》和《食安法》明确规定了,餐厅有义务给顾客提供免费的干净餐具,现在倒是各种巧加名目,把服务员的工资也交给顾客另发了。”
陈峥笑得眼睛弯弯的,盯着卫砚用蟹小腿剃大腿的肉,“资本把和劳动者的矛盾转嫁给顾客了,卫律师,你很看不上这些规矩?”
“陈规滥俗,旁规左定,为了小部分人的利益,给大部分人洗脑,美其名曰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殊不知方圆就是被这些人扭曲的,风气就是被这些人败坏的!”卫砚恨恨地舀起一勺上汤桑叶,浇在米饭上。
“上个月我去永宁村做法律普及活动,被一位妇女委托,找她老家的村支部谈外嫁女分宅基地的问题。那个村支书多幽默,说外嫁女不应该分娘家的宅基地,即使她的户口还在永宁村。我跟他说法律,他跟我来一句‘法律难不成高过村民自治吗?’我问他,乡镇下头的村规民约还要压《土地法》一头?”卫砚挖起一勺菜汤拌饭,塞进嘴里。
“这些少部分人得利的规矩,确实不公平太久了,久到让人误以为就是真理。这些糟腐的规矩,也该破一破了。”
陈峥学着卫砚的样子,用烤得酥脆的法棍片,刮起一勺咖喱酱,伴着蟹肉送进嘴里, “上次的案子,你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接下来的追捕,你独特的思路能让我们看得更多、更远。有意加入我们吗?卫律师,”陈峥端上了这顿饭的主菜。
“加入?”卫砚停止咀嚼,腮帮子鼓着。
“作为顾问专家,知道你们律师日理万机,我们会向省里申请一笔补贴,作为对你的协助的感谢。知道你们律师日进斗金……”
“停!多少?”卫砚打断,陈峥比了个数字,“四位数?”
“五位数,一个月。”
“陈队,你对我们律师的刻板印象太刻板了!雪中送炭啊!”卫砚怆然涕下。
“叫我名字吧,陈峥,耳东陈,峥嵘岁月的峥,”陈峥春光明媚。
“孤峰峥嵘立颓波,自是乾坤正气多。”卫砚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越过桌子,“卫砚,研磨自许同冰蘖,不向人间乞剩残的砚。”
陈峥伸出手,两只有力量的手叠合,皮肤的温度与能量无声地交换。
这不是握手,是记事的绳结——于虚无混沌中,标记出一个节点,确认彼此并非孤身在各自的荒原上与阴影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