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寐川》黄黄可猜

14、强者制定规则？ “还敢

　　“还敢跑？让你尝尝我的无敌霹雳弹！”一个肥壮的小男孩蹲在草丛里，手指扣在冰冷的弩机上。前方，一只奶牛猫正在舔毛，猫通身黑白，毛色黯淡，皮毛裹着的肋骨上下轻轻起伏。猫眼圆睁着，发现了对面不怀好意的凝视，胡须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后腿的肌肉极其缓慢地开始收缩——那是逃跑前最后的蓄力。
　　“嗖——！”
　　一声短促尖利的破空声撕裂凝滞的空气。
　　黑色的弩箭模糊成一道瞬间即至的残影，并非笔直，带着一丝劣质弩具特有的、不稳定的旋转，直扑而去。
　　没有射偏。
　　一声闷响，像是钝器扎进潮湿的厚皮革。紧接着，是某种更为清脆、令人牙酸的细微迸裂声。
　　箭杆剧颤，尾羽发出高频的嗡嗡震颤。
　　那只猫的身体没有像游戏中那样瞬间倒地或炸开。它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力迎面狠狠撞上，整个前半身向后猛地一仰，随即四爪疯狂地、毫无章法地在泥地上刨抓，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它的喉咙里迸发出一串无法形容的短促尖嚎，那声音极高，极惨烈，瞬间刺破耳膜，又戛然而止，变成一种拉风箱般急促、破碎的抽气声。它开始在地上剧烈地、失去平衡地翻滚扭动，黑白皮毛沾染上泥土和瞬间洇开的深色痕迹。那支箭，牢牢地嵌在它脸上，箭尾随着它绝望的挣扎，在空中划出混乱而绝望的弧线。
　　“你在干什么！！！”一道斥怒的女声响起，“死小孩，你在干什么？有没有爹妈教？”一位穿着运动服的中年妇女停下脚步。
　　“诶，你怎么说话的？一只猫而已，你吓到我家孙孙怎么办？肯定是这只猫抓到我孙孙啦！”老年男人带着一丝心虚，又理直气壮起来，“小强，没事吧？抓到哪了？”老年男人拉着男孩肥硕的胳膊看了又看。
　　“小奶牛平时都很乖的，从来不抓人！”一个小女孩带着哭腔争辩，“它昨天还让我摸头！”
　　“宝宝，过来，别和坏孩子玩，伤害比自己弱的生物，才是没家教。”
　　小区花园里，人群开始从各处围拢过来，像被血腥气吸引的潮水。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交织成一片压抑的网。
　　“我的天啊……”
　　“那是真箭？这孩子哪来的箭？伤到人怎么得了？”
　　“造孽啊……我就说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李老头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人，教出来的孩子也不是什么好种。”
　　“快，谁去叫保安？报警吧？”
　　“报警？至于吗？不就是只猫……”
　　“你看清楚！那是虐杀！”
　　“喂，爱宠宠物医院吗？对对对，带抓捕网过来，有个死小孩用弓弩射到一只猫眼睛了，就在你们对面朗晴小区花园这，快点快点。” 运动服的妇女举着手机，一边蹲下身子，跟着小猫爬动的血滴，寻找猫逃走的痕迹。
　　人群逐渐散开，那个叫小强的肥壮男孩，仿佛没想到会遭到如此明确的、群体性的激烈反应。
　　原本因为射中和鲜血淋漓，而喜悦得面带潮红的胖脸，也逐渐灰白。
　　他低着头，能看到的只有爷爷衣裳的下摆、自己沾了泥的鞋尖，还有不远处地上那摊刺眼的、混着泥土的深色污迹。
　　刚才扣动扳机时那种混合着刺激和狠劲的灼热感，早已被冰冷的恐慌取代。那些钻进耳朵的议论——“没家教”、“坏种”、“报警”、“虐杀”——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比他预想中最严厉的责骂还要尖锐和陌生。
　　只剩他一个人拎着那把弩坐在花坛的水泥边沿上，垂着头，冰冷的金属触感硌着他的手心。
　　人群的喧嚷、斥责、议论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膜，嗡嗡地响，却不太真切。爷爷刚才被赶来的保安和几个坚持要“说清楚”的邻居半请半拉地带到一旁问话。
　　我真的不应该这样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茫然的刺痛。他想起扣动扳机前那一刻猫的眼睛，想起它炸毛弓背的样子，想起那声尖嚎……但同时，另一种更熟悉的感觉也在心底嘶嘶作响：那种在游戏里击杀怪物时的快意，那种被同伴怂恿时的“勇敢”，那种对弱小事物，包括这只总是躲着他的脏猫，可以轻易决定生死的、令人颤栗的掌控感。
　　“怎么了？害怕了？”竟有人说出了他心底的声音，仿佛是他心里的另一个小人，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得仿佛就在他耳畔低语，甚至……就像是他心底那个为自己辩解、试图找回那股狠劲的自己跳出来说话了。
　　他猛地抬头，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外面套着质地精良的薄羊毛开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儒雅，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温和的、近乎理解的笑意，与周围愤怒或焦虑的面孔格格不入。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弩上，又缓缓移到他苍白惊慌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谴责，没有好奇，反而像是一种……欣赏式的探究。
　　小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弩往身后藏了藏，这个动作却引得男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你想要成长为一个强者，这些弱者就是用来给你铺路的。你看不上的、你厌烦的，通通都应该被一脚踢开。”男人的声音循循善诱，带着蛊惑的磁性，“那些无用的悲悯，都是软弱的情感。”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我……”小强不可置信地结巴起来。
　　“他们？”男人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远处的人群，语调里充满高高在上的鄙夷，“附骨之蛆罢了，无论是谁，都是你的燃料，等你功成名就的那天，这些嘈杂的人会争先恐后地追逐成为你的歌功颂德者。”
　　“下次做得隐蔽点就是了，省得听这些庸众的喧哗，”男人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轻蔑的怜悯，“毕竟，规则都是由强者制定的。”
　　完成了一次随兴的“点拨”，男人转身走向花园的另一条小径。
　　夕阳的余晖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虚化的金边，很快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绿化树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