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底线 “哪个 ...
-
“哪个派出所?哪个民警?”陈峥皱起眉,“没有培训过吗?接警……”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热焰压下去,但瞳孔里的火苗却蹭地窜了起来。
“陈队,消消气。阿孬记不清了,只说是个普通派出所,门口有台阶。”齐娟试图往起燃点喷点灭火泡沫。
“记不清?”陈峥的声音拔高了些,又强行压住,“这不是记得清、记不清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底线问题!”她站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转回身,望着窗外,仿佛透过窗盯着那个冷漠的、模糊的民警身影。
“上岗培训第一课就强调过,接警处是公安机关面对群众的第一窗口,是信任的起点!”陈峥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钉子,“最基本的‘三必’原则:有警必接、有险必救、有求必应!这是铁律!”怒火已经烧到三丈高了,“一个孤身小孩来报案,这本身就可能是重大案件线索!就算当时孩子表达不清,最基本的询问、安抚这些步骤呢?都喂狗了!”
“陈队,”齐娟轻声问,“那……这件事,我们要上报吗?查哪个派出所,哪个民警?”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知道基层警力紧张,事务繁杂,有时难免疲惫急躁,但陈峥列出的这几条,哪一条都不是可以随意逾越的灰色地带,而是维护社会公平正义最基础的护栏。小树和阿孬,就倒在了这第一道,也是最不该倒下的护栏之外。
“‘谁会在乎我们’?”陈峥重复了一遍阿孬的话,“群众问出这句话,就是我们有些同事,亲手把他们对‘在乎’的最后一点指望,给掐灭了!”
陈峥的双眸烈焰炯炯,“上报,是要告诉我们自己,告诉所有人,有些底线,不能破。穿了这身衣服,‘在乎’就不是一句空话!”
“后来呢?小树和他妹妹是否幸存?”
齐娟失落地摇摇头,“在报警未果的两个月后,他妹妹死了,阿孬不知道小树的下落。”
“怎么死的?”
一年多前,回声旅社地下室。
啪嗒……啪嗒……地下室的天花板洇开了一大片,一滴一滴往灰白的水泥地上砸,灰白砸出浑圆的黑点。
惨白的白炽灯晃得人眼底飞起蚊影,潮湿的地下室充斥着霉味。
“求求你,抽我的,妹妹太小了,求求你……”
鱼师傅对这哀求置若罔闻,乳胶手套的脆响弹得人胸口发紧,打开一个陈旧的铝制工具箱,里面器械发出冰冷的磕碰声。
他用暗红色的橡胶止血带在细瘦的手臂上绕了一圈,拉紧。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蘸了碘伏的棉签粗暴地涂擦皮肤,那抹黄色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很刺眼。采血针的针尖寒光一闪。暗红色的血液顺从地、缓慢地通过导管,流入透明的血袋。
小女孩只低声呻吟了一会,并没有激烈反抗,似乎是已经习惯了。
小树哀求无用,只好隔着笼子,紧紧握着妹妹的小手,希望给她带来一点热量。
调整一下针头角度,轻轻叩击血袋,让血液流得更顺,鱼师傅盯着逐渐鼓胀的血袋,观察他的流水线上的产品是否符合标准。
“够了吧?200cc够了吧?这么小,能有多少血?”田康在地下室转悠,百无聊赖地观察鱼师傅的新研究。
“这是什么书?神秘民俗?”田康随手翻阅几页,又丢在桌上。
“东家那不够用,”鱼师傅懒得回应田康,敷衍了几句。
血袋装满后,利落地拔针,用一团棉花按住针眼。轻轻摇晃几下让抗凝剂混合,然后平放进铺有碎冰块的白色泡沫冰盒里。
“小果,疼不疼?把奶糖含着,就不疼了。”小树从兜里掏出半颗奶糖,拆开皱巴巴的包装,裹着糯米纸,隔着笼子,塞进小女孩干涸发白的小嘴里。
“哥哥,我想睡觉,好困。”小女孩蜷缩在笼子里,迷迷糊糊地回应。
“张嘴,”鱼师傅从一只铝制饭盒里,拎出一块暗红油润的内脏,拍拍小女孩的脸,“吃吧。”
“这是什么?”女孩接在手里,神色迷蒙。
“不是兔子的,是猪的。”鱼师傅微笑起来,看得人后脊发凉,刺挠挠的。
女孩知道拒绝的后果是什么,腥臭的汁水从嘴角四溢,“呕……”女孩几番作呕,强迫自己咽下去。
小树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色,轻飘飘的身体,下定了决心。
看着女孩费劲地吞咽,鱼师傅嘴角勾起了微微的弧线,拿起那本旧黄色的书,翻到某一页,标记了几个字。
“你是说,小树告诉你,他们在抽小果的血?”齐娟停下了手中的笔,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阿孬失力倚在床头,继续陈述,“后来,他们来得越来越多,小果慢慢起不来了,他们就开始抽小树的血。田康经常带着小树来马戏团,他知道,只要有小果在,小树就不敢跑。直到有一天,他们好像很着急,早上抽了一次,鱼师傅嘱咐田康,晚上再抽一次……”
那天,他们走得很急,似乎是受到什么催促。二人离开后,地下室重归死寂,只有通风口传来遥远的、沉闷的呜咽。
小树从鞋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侧耳等待了一会,“啪嗒”,笼子门的锁开了。他的目光锁定了铁架子上方那个塑胶网封住、边长不足三十公分的方形通风口。
他无声地挪动,“小果,醒醒,小果,别睡了!”
小果勉力睁开眼睛,发现小树蹲在自己的笼子前。
“哥哥……”
“嘘,我们从上面跑。”
每一丝金属摩擦声都在寂静中被放大到惊心。锁头松动,发出“嘎吱”的尖响,每一次都能让他的全身凝固,仿佛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冲刷耳膜。
小果几乎无法自主移动,身体轻得像一片枯萎的秋叶。小树跪下来,让妹妹踩在自己肩上,攀着铁质架子一格一格往上爬。
小果上半身勉强钻入通风口,架子背面,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树满头细汗,因脱力和恐惧而双腿颤抖。
不管怎么样,不管怎么样,妹妹一定要逃出去!
小树用力一顶,把小果顶上了通风口,“快,进去!”
“咔咔咔……”沉重的铁架子挪开了,鱼师傅站在黑漆漆的洞口,他的目光在空笼子和面前的小树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将小树的血液完全冰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抱扑住,使尽全身力气,像野狗一样咬住男人的手腕。
男人手腕一转,凝视手腕上的泛血的齿痕,不耐烦地狠踹了一脚,小树像一只沙袋,重重地砸到墙角。
在这场无声的、绝望的角力赛中,小树陷在嗡嗡的蜂鸣里,像浸在海水里,耳膜被水泡胀了。
“哥哥!” 一声闷在喉咙里的、极其短促的痛哼,把小树拉出水面,如遇大赦。
小小的身体,再次扑上去……
“后来,小树很少能脱离田康的视线。”阿孬垂下一颗泪,眼角那粒小痣拦住了泪珠的去路。
“那你呢,你的病是怎么发作的?”
“田康不知道是我教的小树开锁,他把小树锁在马戏团的笼子里,后来,他们抽小树的血越来越多,我不想,我不想看着小树死,”阿孬双手捂住脸。
“那天,我趁田康和鱼师傅出去,偷偷把狮子放跑了,狮子在帐篷里乱窜。结果,还是没能……没能让小树逃出去,小马达抓住了我们,鱼师傅给我灌了一瓶水,以后,我时不时就会疼,疼起来像虫子在啃我的骨头。”阿孬回忆那段记忆,整张脸骤然扭曲,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五官,向内狠狠揉捏他的心脏。那不是哭泣的表情,而是所有肌肉在对抗某种从身体内部钻出来的剧痛时失控的痉挛。
“那水……冰冰的,带着一股铁锈和……和烂苹果混在一起的怪味。”阿孬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干涩发颤,“灌下去,先是肚子像着了火,烧得人想打滚。紧接着,那股火就窜进了骨头缝里……”阿孬陷入恐惧的深渊,瑟瑟发抖。
“阿孬,你放心,现在医疗水平很发达,一定能研究出治疗方案的。”齐娟用力按了按阿孬的肩头。
“你认识这两样东西吗?”
“这是小树的平安锁!你们在哪发现的?你们找到小树了吗?”阿孬声音扬起来。
“平安锁掉在地下室的通道里,小树还没有找到。”
“这是,小树做的风铃……小树想报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