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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巢 第十一章旧 ...

  •   第十一章旧巢

      “远方的人儿要归家,家里人儿想你啊,回来啊,回来啊,你的魂儿啊,你的灵儿啊,来到我的怀啊……”歌声细嫩清婉,像孩童的呓语,又似一缕抓不住的轻烟,在昏暗的出租屋里袅袅盘旋,近乎诡谲的温柔。

      小菲坐在床沿,身量不足一米一,保持着孩童的骨架与轮廓。可若细看,那张稚嫩的脸上却嵌着一双过于沉静、甚至透着倦怠风尘的眼睛,仿佛一个三十岁女人的灵魂。稚嫩与沧桑、天真与世故的骇人嵌套,被粗暴地塞进了这具永远长不大的躯体里。

      她的手,轻缓拍打着身旁女人的后背。女人陷在枕头里,只有起伏的胸脯显示她正沉睡着。小菲的拍哄温柔至极,如同母亲对待婴儿,可她那异常童音与成熟韵味的姿态,却让这一幕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与淡淡的悚然……

      “哐”!出租屋的门关上了,小马达提了一袋快餐,重重砸在饭桌上。

      田康不耐烦地用眼神制止他粗暴的动作。小马达翻了一个白眼,自个儿拆开筷子,拿出一盒快餐,自顾自吃起来。

      大菲被猛然的关门声惊醒,尖锐地啼哭起来!小菲加快了拍打的节奏,继续哼着调子轻哄着,出租屋逐渐安静下来。

      “怎么样?联系上东家了吗?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小马达气哄哄地往嘴里塞饭,嘴一张一合,油光发亮。

      田康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窗边唯一一把瘸腿的椅子上,侧脸被城市廉价霓虹灯映得五光十色。他指尖夹着一支还未点燃的香烟,无意识地碾磨着烟丝,目光沉沉地扫过床上安睡的女人,钩住了轻哼歌谣的小菲的眼睛,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藏污纳垢的城中村夜色里。

      “电话打不通。”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老号码,关机。备用呼叫信号,发了三次,没回应。”

      小马达扒饭的动作停了,油乎乎的筷子悬在半空:“什么意思?撂挑子了?一天天的,让我们开着车到处找货,钱没见着多少,条子追得跟疯狗一样,现在麻烦上身了,他们这群人倒躲清净?”他“啪”地摔下筷子,筷子在桌上跳高,急速滚落到地上,“他们是有钱人,是凤子龙孙,咱们是贱命是吧?”

      “闭上嘴!”田康怒视,“贱命烂命,想活命就闭嘴!”虽然田康知道小马达说的是实话,但是现实教会他,底层人不服也得认!

      小马达弯腰捡起筷子,又扒了两口饭,咕哝:“管他好命贱命,人都这一条命,把老子惹急了,呵呵……”

      小菲转过了身,那张孩童般的脸在透蓝色玻璃窗的映衬下,一半惨白,一半洼蓝。过于成熟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田康:“东家不接,是断了线。线断了,风筝要么落地,要么……自己找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那些东西,时辰拖得越久,‘味道’越藏不住。有些‘朋友’,鼻子灵得很。”

      田康猛吸了一口烟,下定了主意。他知道小菲指的是什么。马戏团那些“收藏品”,尤其是新得的“鲜货”,在“鱼师傅”那套诡异理论里,都有所谓的“保质期”和“气息”。脱离了特定的环境和“处理”,就如同腐肉会招来秃鹫。

      “你有什么主意?”田康在窗框上用力碾熄烟头,红澄澄的小点吃掉了银色的铝制窗框,留下了侵蚀的斑迹。

      他从不小看身如幼童的小菲,在某些方面,她的“直觉”和对那些“非常规”事物的了解,甚至远超过自己。

      “我记得……东家提过一个地方。不在山里,在城里,一个‘旧巢’。他说过,万一散了,万一‘货’急着要安顿,可以去那里……‘借一借地气,压一压味道’。”

      “旧巢?”小马达凑过来,“在哪儿?”

      田康制止了小菲继续说下去,“那是有货的情况,手上没货,不到最紧急的时候,不能通过‘旧巢’联系东家。”

      “呵,现在不是最紧急的时候?我们被条子全城搜捕,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一锅端了。”小马达嘲弄地剔牙。

      “‘旧巢’在城里,虽然是郊区,但是也不安全。”田康提出反对意见。

      大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听了几成对话,慵懒地开口:“前几年你自己个儿出事的时候,我记得你好像是在‘旧巢’避的难吧?怎么今天大家要去,你倒不情不愿了?”大菲的眼中闪过几分讥诮。

      “你记性倒挺好。”田康平静地回嘴。

      “那是,保命的地方得记住了啊。”大菲狡黠地笑,戳破田康的硬壳,让她痛快起来。

      “大菲,少说两句。”小菲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禁令,大菲立刻萎进了被子柔软处。

      这一幕落在田康眼里,让他心头那点被冒犯的恼火,奇异地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取代。大菲和小菲之间这种瞬息切换的模式,他见过不止一次——大菲时常口无遮拦,像不懂事的孩子肆意点火;而小菲总能用一个眼神、一句轻语,瞬间将她“摁”回安全的沉默里。这不全然是姐妹间的管教,更像是一种……默契的表演,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试探着边界,也维持着某种危险的平衡。她们俩,一个是成人伪装里淘气调皮的“孩子”,一个是被困在幼童躯壳里的真正“家长”,这种扭曲的共生关系,有时比直白的威胁更让人不安。

      “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出发,这里不要留下痕迹!”

      马群乱了,如果再放任下去,他这个“领头”的威信就会像沙堡一样垮掉。在这种朝不保夕的逃亡里,一旦令出不行,就是死路一条。他的话,必须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让他们跟着踩上去。

      午后冬日暖阳的光,通过透蓝色玻璃窗洒进来,照得人热乎乎的。

      齐娟从热水瓶里倒出一杯水,放在病床边上的床头柜上, “阿孬,你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与警方合作。”

      阿孬接过一瓶盖的药片,就水仰头灌下去。

      “我和你们合作,有什么好处?要是被‘鱼师傅’知道,我还能拿到药吗?”阿孬嗤笑。

      “你的腿是怎么瘸的?”齐娟突然发问。

      阿孬不笑了,小黑眼球死死盯着齐娟。

      “关你屁事!”

      “关我的事。你的腿,不是天生这样的,对吧?伤得很奇怪,像是……被重物故意砸过,或者用什么工具别过。”她稍微停顿,给阿孬消化这句话的时间,“你走路的时候,左边身子使的劲完全不对,右腿承重也畸形。这不是一般的意外。疼了很多年吧?尤其天冷或者是雨夜,骨头缝里是不是像冰浸透了?”齐娟轻轻的话语像丢进湖面的小石子,一颗一颗,砸在阿孬心上。

      阿孬颤抖起来,像筛糠一样,重复着:“做错了事,做错了事……做错了……就是要挨罚的,我是个孬人,我做错了……”

      齐娟扶住他的肩膀,定声安抚:“你不是孬人,你是个人,无论做错什么,谁也不能这样罚你。”

      阿孬捂脸哭起来:“我是阿孬,我天生就是贱命,是孬种!我是阿孬……”小声地呜咽,逐渐转变为嚎啕大哭,悲泣吟吟。

      “陈队,由阿孬口述描绘的画像,已经发给附近各个县市和高速路口,通缉令已经张贴完毕。”齐娟敲敲陈峥办公室的门。

      “知道了,娟子,阿孬那有没有什么新线索?”陈峥靠在躺椅上,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这杯你的,给你点的芒果奶绿,知道你来例假,热的。”

      “谢谢陈队!”齐娟雀跃地往前,撕开吸管,“啵”地一声,用力插进奶茶,吸了一大口, “要说阿孬,确实是个可怜人,据他所说,他手上没有过人命。六岁的时候,被亲生父母卖到马戏团,是以前的老团长接下他的,会给他一碗饭吃,但是过了几年,老团长赌博欠了钱,马戏团被田康接手了,老团长也下落不明。他就一直呆在马戏团……”

      “他的神经疾病怎么回事?”

      “本来他只是佝偻,在马戏团作为奇异肢体人士表演杂技,直到‘鱼师傅’加入,团里奇奇怪怪的事情越来越多,半夜经常听见小孩哭闹。”

      两年前的一天夜里,奇迹马戏团的帐篷里。

      “哭哭哭,再哭把你舌头哥下来!”田康哑着嗓音,“乖,待会给你跟你妹妹买糖吃。”

      帐篷里头的声音愈发朦胧,逐渐传来间断的粗重喘息声,伴着痛苦的低声呻吟。

      一个佝偻的身影在帐篷的一角偷偷窥视。

      “好看吗?阿孬。”

      阿孬吓得一出溜,滑坐在地上,后脖颈子被拎着拖进了帐篷。

      “鱼师傅,你这是,哎呀,扰人兴致不是嘛!”田康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甩过一床被子,遮住了什么。

      “你玩归玩,别坏了事儿。”鱼师傅不屑地指指阿孬,“他在偷看。”

      田康脸色骤变,解下皮带,用力抽在阿孬身上, “孬玩意儿,你敢说出去,我弄四你!”才几下,阿孬脸上立时显出了一道红印。阿孬抱头,蜷着身子,抵御抽打,“我不敢,我不敢。”

      鱼师傅坐下,盯着阿孬弯成虾米的身体,“田经理,这几下,恐怕管不住他的嘴巴。”

      “鱼师傅,那您说,怎么办?”田康知道自己理亏,堆笑着讨好。

      “让他知道点厉害吧。”

      田康对鱼师傅的狠辣心下了然,但也知道泄露出去有多大的风险,他重新穿好皮带,走到阿孬跟前,踩住他的背。

      “啊!!!!”

      田康丢下手中的榔头,只剩阿孬疼得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嚎叫。

      “行了,别耽误正事,东家那边来信了。走吧!”

      从被子里缓缓爬出来的小男孩,被这一幕吓呆了,眼角挂着泪痕,阿孬的右腿软趴趴的,身体止不住地痉挛。

      接下来的两个月,阿孬像一袋被丢弃的烂肉,蜷在后台最潮湿角落的破垫子上。断腿处肿得发亮,从剧痛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闷钝的酸胀,最后只剩下麻木。他每天清醒的时间很短,大部分时候都在高烧的昏沉和疼痛的冷汗间挣扎。

      最初,只有苍蝇和他作伴。直到某个黄昏,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靠近。是那个小男孩,阿孬后来才知道他叫小树,像只受惊的麻雀,蹲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放下半个沾满尘土的硬馒头然后飞快地跑开。

      这不是施舍,是冒险。阿孬知道,田康绝不会花心思在一个“废人”身上。

      送饭的时间从不固定,有时是下午开演前最混乱的时候,有时是深夜田康等人喝得烂醉之后。食物也五花八门:半根啃剩的玉米、一小撮咸菜疙瘩、偶尔甚至有一两块沾着油星的肉皮。东西总是冷的、脏的、残缺的,但却是实实在在能续命的热量。

      有一次,竟然是半颗奶糖。

      “你为什么不跑?田康没有锁住你。”阿孬含着奶糖问。

      小树那双过早失去光泽的大眼睛飞快地看阿孬一眼,闷闷地说:“我不能走,妹妹,妹妹被关起来了。”

      听见有人声,小树迅速消失在堆积如山的道具箱后。

      “那段日子,我是靠小树活下来的。”阿孬靠在病床边失了神,“好久没有人对我这么好了。”

      “你们没有想过报警吗?”齐娟出声问。

      “报警?谁会在乎我们这种烂命?”阿孬嗤笑,觉得齐娟在说笑话。

      一个小男孩搀着一个瘸子,两人蹲守在派出所对面的巷子里, “去吧,我在这等你。”阿孬拍了拍小树的肩膀。

      小树时不时回头,望向躲在对面巷子阴影里的阿孬。阿孬拖着那条无法弯曲的废腿,勉强靠在脏污的砖墙上,冲他用力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长得像一个世纪。巷子口有野狗在翻垃圾,呜呜的吠叫。远处马戏团的喇叭隐约传来喧闹的音乐,提醒着他那个吃人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就在阿孬的腿疼得冷汗浸湿了破衣时,派出所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出来的不是小树,而是一个穿着制服、面容模糊的民警。他站在台阶上,声音不耐烦,却清晰地传到了巷子这边:“……谁家小孩?报什么案?马戏团?你爸妈呢?……说不清楚就瞎捣乱!去去去,一边儿玩去,再捣乱把你送回家让你爸妈揍你!”

      小树被他半拎着胳膊“请”了出来,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又看看那扇已经关上的、冰冷的玻璃门,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而是那种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无处诉说的、压抑的呜咽。

      民警皱着眉,转身进去了,似乎对这种“顽童滋扰”早已见怪不怪。

      阿孬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小巷里,阳光灼烧皮肤的气味和街角西瓜皮腐烂的酸臭汁水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彻底冰冷的绝望。果然……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阿孬哑然,他能说什么?

      说“我早告诉过你了”?

      说“我们这种人的话,没人会当真”?

      他看着派出所门口那枚在盛夏的烈日下,熠熠发光的警徽,第一次那么清晰地认识到,那光亮照不到他们蜷缩的阴暗角落。他们是被遗忘的,是连“受害”的资格都模糊不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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