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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都是命? 夜凝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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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凝滞得像一汪死水,卫砚滑入梦的陷阱,从一个维度掉落进另一个维度。
梦的开端总是那片山林,视野是褪色的、近乎黑白的暗调。密林深处,山谷的回声层层叠叠,“嘤嘤呀呀”,分不清是人语还是虫鸣,磁声搅动卫砚的耳膜。飘荡在离地面只有一尺的低空,腐烂潮湿的树叶和昆虫的尸体沤得整个马赛克天空中都荡着侵入鼻腔的霉菌味。
土坑中盘虬的树根蠕动扭曲着,泥土是暗沉的赭红,在黑白背景中刺眼如凝结的血。地下蛰伏的巨虫开始蠕动、扭曲,伸出嶙峋的肢节,向上探抓。不由自主地,卫砚悬浮在红土坑上方。坑中的腐叶成了浪,翻滚着,树根涌起来,奋力去够卫砚的脚。卫砚想逃,身体却沉重如缚。那些根须触到她脚踝的瞬间,骤然变色——粗糙的树皮剥落成鳞片,化作无数艳丽到诡谲的蛇群。猩红、靛蓝、紫黑……在这片死寂的黑白梦境里,拥有癫狂的色彩。蛇群推挤着,嘶鸣无声,争相将她卷进坑里……
卫砚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呼吸,心跳如鼓,浴室的水滴不停地滴落,嘀嗒……嘀嗒……
令人心烦意乱,卫砚起身,走进浴室,将水龙头关紧。
指尖离开冰冷的水龙头旋钮,那令人心烦的“嘀嗒”声却并未停止。
不,不对。
声音变了,不是水滴砸在陶瓷面上的清亮的脆响,而是变得……粘稠、沉闷。像某种厚重的液体,一下,又一下,拉着丝缓慢地坠落。
她僵硬地低头,看向洗手池。
池底的白瓷上,洇开一小滩暗红。一滴更浓稠的液体,正从龙头口缓缓凝聚、拉长,然后“嗒”的一声,沉重地落下,溅起微小却刺目的红点。
呼吸骤停,她想后退,双脚却像焊在了冰冷的瓷砖地上。视线不受控制地上移,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她,又不是她。
毫无血色的脸,细小的瞳仁死死盯着,忽然,咧嘴笑起来。
不是错觉,余光侧面。
一个小小的、青白的轮廓,正从浴缸与墙壁的夹缝阴影中,缓缓地、一拱一拱地爬出来。塑胶的皮肤在昏暗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青光泽,关节僵硬地扭动。两个头颅耷拉着,随着爬行动作左右晃动,四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似乎齐齐“望”向了镜中卫砚的方向。
是那个“双头婴”!
塑胶肢体与瓷砖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声音。每爬动一下,那两个头颅连接处粗糙的缝合线就微微开合。更骇人的是,它爬过的地方,瓷砖上留下了一道透明泛绿的黏液。
卫砚想尖叫,喉咙却像被那无形的手扼住。她疯狂地想转动眼珠,她想逃,双脚被黏在地板上,四肢被禁锢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倒影里,那个一扭一扭的身体,一点一点,爬向她镜中影像的脚踝。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四只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寒凉、怨毒、悲戚交织,穿透镜面,将她的灵魂钉在镜子上。
“天灵灵,地灵灵,灵不灵,信不信,但愿不再把你想起……”卫砚全身被冷汗浸湿,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她大口喘着粗气,抓起床头柜的手机一看,七点半。
起床闹铃真是太灵了,卫砚真是要感激上天显灵,把她从双重噩梦中拯救出来。吓得她不敢再睡回笼觉,直接洗把脸出门。
小城从晨雾中复苏,街头巷尾热闹起来,楼下的早餐店早就坐满了人。
“老板,一碗粉,不要香菜,粉煮软点,加两块钱炸肉。”
“好嘞!”五十来岁的粉店老板脸上化了妆,涂了正红的唇色,显得整个人精神板正的。一匙生抽,一匙老抽,一匙花生油,再来一匙十三香,冲入熬了一夜的浓白大骨汤。她抓起一篓米粉,烫进开水里,上下浮动篓子,沥干水,倒进汤碗里,“妹,给你来点葱哦!小菜自己加!”
“八块钱扫过去了!”卫砚端着粉,到小料区加菜,一勺榨菜,一勺酸菜,再来一勺蒜蓉酱。
卫砚挑了个街边的位置坐下,搅拌均匀,夹起一筷子,吹走热气,一口嗦进嘴里。
啊,活过来了!热腾腾的煮粉将卫砚从连环梦魇拖进了青天白日的人世。
小店对面的斑马线涌满了小学生,清早执勤的交警挥舞着手势,示意司机刹车,小学生鱼贯进入学校,门口的横幅写着:高高兴兴上学来,平平安安回家去。
卫砚想到了张梓轩,假如一切没发生,今天的他,是不是又穿着那件蓝色羽绒服,兴冲冲地奔进学校?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不是早上起不来床,晚上不会写作业?
假如一切没发生……
进律所前,卫砚又买了杯苹果美式,牛马给自己买鞭子,心里暗吐槽。
“诶,卫砚,那个偷越国边境的案子,是不是这个周三开庭?”“驴”问卫砚。
“驴”是行远律师事务所的主任,三十来岁,看起来年轻好相处,相处过的人自然各有各的微词。
这个偷越国边境的案子,是“驴”接的,因为嫌钱少,费精力,收了三万块律师费,分给卫砚五千,本着学习就是赚到的精神,卫砚同意了。
在开庭前一周,“驴”才找当事人加上了卫砚的授权。
“对”,卫砚应声,“柳主任,案卷你调出来了吗?我得抓紧时间看了。”
“是第一检察院吗?”
问我?你作为主办律师,哪个检察院都搞不清?卫砚腹诽,面上还是春光明媚, “公诉文书链接是不是发你手机短信了?”
“哦哦,我看一眼。”“驴”掏出手机,划来划去,“是第二检察院。案卷我去调了,晚点文件包发你微信。”
卫砚用一支中性笔卷起头发,环成了一只小包子。
打开电脑文件夹开始浏览案卷,不对,显示六十五卷案卷,这里怎么只有三十七卷?
一条微信发给“驴”,得到的回复是:录少了。
卫砚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这都周一了,上周就催他发文件,催了三次,不是不回消息,就是说马上。
一档子马戏团的事直接冲晕了卫砚的头脑,拿上授权书,夹起外套就开车往检察院冲,扫码、登记、排队,录了一下午,终于录齐。
回到律所,卫砚翻开当事人写给家属的日记。 “驴”的实习律师开玩笑:“这个当事人特甜蜜,给他老婆写的日记全是想你,想你。”
第一页怎么没了?
实习律师低声:“当事人在第一页写:大陆的律师好像没什么用,叫他老婆另给他找过一个律师。‘驴’偷偷给撕了!”
卫砚一头冷汗,《律师职业道德》真是被“驴”当手纸用了吧?“驴”真是驴!
“柳主任,具体会见是你去的,我们讨论一下案情?检察院量刑建议是九年,认为我方当事人是主犯,起到组织、策划……”卫砚还没说完,就被“驴”打断。
“你自己看吧,到时候我跟你去开庭就是了。哎呀,几年刑期都是当事人的命啦!他命不好关我什么事?”
卫砚腹诽之语简直如滔天洪水,在快要冲破大坝的时候,“驴”走出了律所大门。
都是命,那人家花律师费请你干嘛?不如花钱请法师,让人家改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