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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打蛇棍 ...

  •   洞穴下方是一条红泥通道,仅能容纳一人,从洞穴滑入,复行二十几米后,穴壁逐渐转换为油黑的石壁,陈峥一行人进入了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幽深,在手电光下呈现墨绿色,流速不急,但悄无声息,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吞噬感。河面不宽,约两三米,对岸是同样油黑、布满水痕和苔藓的岩壁。河道两侧有狭窄的、高低不平的天然石台可以勉强落脚,但大部分地方需要涉水。
      一股阴寒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山谷的气温骤降了好几度,弧形的河道将回声放大,岩壁的水滴声听起来空洞而遥远。
      “注意脚下,保持间距,小心对岸和头顶,防备偷袭!”陈峥压低声音,用手电扫视着眼前的环境。光柱划过水面,涟漪泛起幽幽的反光;照在石壁上,张牙舞爪的阴影活跃起来。
      “那里有脚印!”石台上落了一串带着水渍的足迹,方向指向下游。
      “他往下游去了。追!”陈峥率先踏入河中。寒意瞬间从脚底摄走了全身的热量,水位高及小腿肚,河床布满了溜滑的卵石,行走需要格外当心。
      一行人追击至暗河中段,河道变得宽阔,没有石台可以追踪痕迹。
      “陈队,河道有岔口!”
      手电光在岔口两端扫视,左侧河道略宽,水流低沉奔向更深的黑暗;右侧则狭窄如裂缝,水面几乎凝滞,尽头是乱石坍塌的阴影,仿佛天然的墓道。
      陈峥迅速评估。分兵是冒险,但在这种环境下,集中力量走错路的代价可能是彻底丢失目标。
      “卫砚,能感觉到什么吗?”她通过耳机低声询问留在地面的卫砚。此刻,卫砚那玄乎的“感知”是目前唯一的指引。
      短暂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从耳机传来:“没有,失去他的气味了,我感知不到了。”
      “分两组!”陈峥当机立断。
      两组人涉水向前,暗河蜿蜒曲折,黑不见底。两人持枪警戒前方和侧翼,一人注意后方。强光手电和枪械上的战术灯交叉扫射,试图驱散前方厚重的黑暗。
      陈峥带领的小组在左侧的河道搜索,另一组深入狭窄的右侧。
      水声汩汩,很难寻获细微的动静,两组人马如进入了永眠的鲸鱼肠道,走在水底的淤泥和鹅卵石上,仿佛踩在鲸鱼消化过的食物残渣上,寸步难行。
      密网式筛过水底和曲折的石壁,搜寻一无所获。
      嫌疑人仿佛真正的鱼,滑入暗河后便彻底融入了这片亘古的黑暗与水流之中。
      搜寻尾声,耳机里,只有两组人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简短的“安全”、“无发现”回报。
      一无所获,陷入僵局。
      难道犯罪嫌疑人对这条暗河的熟悉远超他们想象?有他们不知道的岔路、水下的潜流通道,或者……他就躲在某个他们眼皮底下的地方,屏息等待着他们离开?
      “扩大搜索范围,注意水下和头顶岩缝!”,陈峥清楚,在这复杂的地下河道系统里,一个人若铁了心要躲,搜寻难度无异于在下水道找老鼠,老鼠总比他们熟悉下水道的复杂构造。
      又过了半小时,两小组在更下游的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湾汇合。暗河出口,是一处流瀑,水流灌入崖壁,人根本无法从光滑的石面逃遁,除非他们是蝙蝠,才能从几十米高的悬崖降落。
      彼此眼中都带着疲惫和挫败。冰冷河水浸泡过久,肢体开始麻木,体温在不断流失。
      “陈队,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河道系统可能很复杂,我们带的装备和给养有限。”一名队员低声提醒,声音在洞穴里带着回音。
      陈峥何尝不知,再这样下去,大家很可能会失温。环顾四周,手电光下,只有如旧的湿黑岩壁和暗绿河水。
      “收队。”声音里藏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不甘,“标记我们经过的路径。联系地面,调集更多装备和专业人员,准备彻底勘探这条暗河系统。”
      队伍开始沿原路返回,气氛沉重。
      又回到岔路口,突然,一名殿后的队员脚下一滑,手下意识地撑向旁边的岩壁。手掌按在了一块凸起岩石上。
      触感有异,他稳住身形,凑近用手电仔细照射那块凸起。
      “这里,有发现!”
      苔藓的覆盖下的岩石凹槽里,卡着一片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反光物。
      陈峥和其他人迅速围拢,队员小心地用匕首尖端,剔开覆盖的苔藓和淤泥。
      那是一片极其小巧、只有指甲盖一半大的碎片。材质似乎是某种透明的树脂或特殊塑料,边缘不规则,像是从哪里碎裂崩落下来的。一面光滑,另一面则有细微的弧形曲线。凹面上,粘附着点点干涸发黑的污渍。
      “像是……眼镜镜片的碎片?”一名队员猜测道。
      这碎片,很可能是在嫌疑人仓皇逃窜、挤过狭窄缝隙或磕碰岩壁时,镜片不慎碎裂崩落的一小块!上面暗红色的污渍……是血?还是他沾染的那些“红泥”?
      “仔细搜索这附近!看还有没有其他碎片或痕迹!”陈峥命令道,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虽然只是一条微小的线索,但是证明他们并非徒劳。或许能提供嫌疑人所用眼镜的品牌、材质、甚至购买渠道的信息;上面的微量附着物,经过化验,也可能揭示他接触过的东西。
      队员们再次振奋精神,以碎片发现点为中心,展开了地毯式搜索。手电光几乎贴在了岩壁上,手指仔细抚过每一处凹凸。然而,除了这枚孤零零的碎片,再没有其他发现。像是嫌疑人故意留下,或是不慎遗落的唯一信物,除此之外,再无踪迹。
      再次搜寻无果后,淌过来时的河道,返回到地面。
      已临近正午,阳光从山林的缝隙中倾泻,却无法驱逐内心的严寒。一颗小小的星星,从天空永远陨落在这片阴冷的山林了。
      这里不是终止,是开端,这枚眼镜碎片,就是一支打蛇棍,惊起草丛的蛇,指向它们盘踞的巢穴。
      盘山公路蒺藜丛生,夜晚的大山只有鸦鸣,回声听起来凄惨连连,廖无人迹,时不时有大货车从公路上驶过的喇叭声。
      几个男女靠着公路一侧走,不停地挥手希望能有车带他们一程。
      “上车吧!这荒山野岭的,走到镇上,不得走到天光啊!”一个寸头的中年货车司机发了善心,他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长途货运,很久没休息好了,“你们要去哪啊?”
      “我们是住饶北县的,这是我兄弟两口子,过来走亲戚。没赶上班车,明天又急着上工,只好看能不能搭上车了。”矮壮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坐在副驾驶和司机搭话。
      司机抬眼看了一眼后视镜,一个俊秀的男人搂着一个尖嘴细长条的女人,女人烫着大卷发,怀里抱着一个女童。
      “孩子多大啦?来,给孩子吃块巧克力,给我闺女带了点巧克力回家,她就爱吃这个。”司机从手边的杯架边上抓起两颗锡纸包裹的巧克力球,右手反向递给后头的女人。
      “诶诶,谢谢大哥了,我侄女两岁了。小孩子容易犯困,睡着了。”副驾驶的男人抢着回答。
      后头的男女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后头有毯子,孩子困了让她盖上,别着凉了。我们家丫头三岁了,比你们家的大点,但是你们家孩子看起来个头更壮实啊,现在是不是还在喝奶粉啊?”司机忍不住频频盯着后视镜。
      “对对,孩子她妈喂得用心。”又是副驾驶的男人回话。
      这夫妻俩,还挺腼腆,不过这小伙长得跟他大哥不怎么像。司机暗自纳闷。
      “前头快到饶北加油站了,我给你们送家去吧!”
      “太麻烦了,大哥,能搭上车到县城就够运气了。哪能再麻烦你了!”男人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卷起来放进驾驶位边上的杯架里。
      “别,别客气,这么点路,要什么钱。出门在外的,谁没个困难事儿!”司机用食指夹起那张钱塞进男人上衣口袋。
      “行,那我就给你们放加油站了啊!”司机拐进加油站,停好车,跳下驾驶位,转到副驾驶。
      “妹子,孩子给我吧,这车高得很,不好下。”司机作势去接,女人将女童捂得严实,笑得勉强,“孩子怕生,不让生人抱的。”
      “谢谢大哥了!”副驾驶的男人抢先一步接过了女童。
      司机坐回驾驶位,将车停在辅路边上,打开双闪,弹开副驾驶的收纳架,捻出一粒槟榔,丢进嘴里,嚼巴着提神。
      低头一看,蓝色的十块钱纸币还卷着放在杯架边上的烟盒边上。摩挲着板栗一样刺挠的寸头,心想:这家人,还挺客气。
      又一抬头,嘿,他们家小孩真懂事,还不用大人总抱着,牵着就能自己走,不像自家丫头,出个门,放下一刻都要在地上打滚。
      临江市市局会议室,刑侦支队可用警力都坐在圆桌前,各式速食粉面摆满了一桌,个个沉默着大口嚼面,会议室只有吸入汤汁和咀嚼的声音。
      孟津眉头紧锁,褶子能夹死苍蝇。
      “同志们,两天的搜寻辛苦了。接下来大家着重在这个马戏团杀害儿童的案子上,协查通告已经发到了周边省市,现在大家别守在办公室了,轮着回家休息吧,我们要有足够的精神抓住敌人!”刘明昌坐在主位,看着这群眼底布满血丝的年轻人,“陈峥,你先回去休息,这几天你都没睡个整觉吧?”
      “刘局,我住值班室吧,郭朗齐娟,你们先回家吧。”陈峥猛地塞进一口泡面,口齿不清地回答。
      “我不困,陈队你和江滨回去休息吧,我精神头好得很。”齐娟咽下还没打完的哈欠。
      “你眼袋都快掉地上了。”
      “别争了,服从命令!陈峥你们四个,全部回家,洗个澡,明天下午再来局里。”刘明昌语气严肃,直接打断了他们的争论,“现在大家都去睡觉,养足精神!”
      “孟津,你跟我来一下。”刘明昌转身进了办公室。
      “怎么?这次搜捕行动怎么让案外人参与了?你作为刑侦支队队长,危险性和保密性有没有考虑到?”
      “是,刘局,但是这个案子,实在诡异,那个律师,确实让我们提高了效率,走上了正确的路。”孟津低声辩解。
      “警察查案,怎么能只依靠案外人的提示呢?况且是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相信科学才是唯一出路!下不为例!小吴他们勘测出什么结果了?” 刘明昌单手持竹制茶夹,从那筒英红九号中夹出一撮,投入盖碗里。
      “嫌疑人的银色厢型轿车的后厢里,我们找到一具双头婴儿的尸体,王丽敏已经尸检过了,尸体死因是婴儿心脏存在某种先天缺损,是原发疾病,心脏上有明确的手术切口及严重的操作失误。”
      刘明昌将开水冲进盖碗,水的温度让茶叶在白色瓷碗中扭曲舒展。
      “能查出DNA吗?”消毒盘提示消毒完毕,刘明昌用茶镊夹出品茗杯。
      “尸体被福尔马林浸泡很多年了,DNA序列被严重破坏,难以进行常规的亲缘鉴定。”
      “双头是怎么回事?畸形儿?”刘明昌持杯醒茶,又注入开水。
      “不是,第二个头,是人为缝上去的。”孟津盯着刘明昌冲茶的动作。
      “缝上去的?”刘明昌陷入沉思,双手交叉搓热,将茶倒进公道杯,澄亮的褐红色茶汤蕴着白汽。
      “对,另外,东阳镇林子里的红土坑,小吴检测过了,是植物碱和某种特定产地的矿物质粉末融合的泥土,时间太久了,加上是露天环境,水土流失严重,泥土中残存的蛋白质已经严重变性。具体成分小吴还在检测,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坑里,有不同的部分人体骨殖,数量之多,大概估算有三十几个受害者。”
      刘明昌分茶的手停滞了,“数量到了这种程度?案情之严重,超出我们预期啊。”
      “是,不过目前获得了的一条线索是可行的。之前陈峥他们在‘回声旅社’地下室收集到的儿童乳牙,王丽敏通过提取牙髓和牙骨质比对过了,与东阳镇红土坑中的一副胫骨的DNA序列一致,大致可以判断出,这是同一个三岁孩子身上的。”
      刘明昌将茶往孟津面前推了推,自己端起一只画了柿柿如意的主人杯,浅嘬了一口, “下一步你们准备怎么做?”
      “现在可以确定,回水湾溺亡案、‘回声旅社’地下室、马戏团杀害儿童案这几个案子是一条线上的。我们抓捕了马戏团的一名嫌疑人,还在讯问,让侧写师将几个逃跑的嫌疑人的面容侧写出来,在全省进行通缉。”孟津双手捧杯,品了一口。
      “既然目前案情之严重,凶手做案手法之残忍,社会影响之恶劣。你们也可以适时使用一些合理方式,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请专家。但是不能违反侦查程序,必须依法依规,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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