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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球场 没有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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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川没想到时雨会来。
周五下午的篮球赛,高一(3)班对高一(7)班。他站在球场边热身,手里的球一下一下拍在地上,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观众席上扫。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直到他看见她。
时雨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穿着件淡蓝色的外套,马尾扎得高高的,正低头和旁边的秦昭说话。阳光晒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牙齿。
她旁边坐着江寻——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去的,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把秦昭烦得直翻白眼。
季川收回目光,手里的球拍得更用力了些。
“季川,你今天手劲儿挺大啊。”队友凑过来,“球都让你拍出坑了。”
他没理。
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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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是第一次看季川打球。
她原本不想来的——她对篮球一窍不通,连规则都搞不清楚。但秦昭说要来看江寻出丑,硬把她拉来了。
“那个江寻,天天吹自己多厉害,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厉害。”秦昭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不屑。
时雨觉得好笑:“你跟他有仇?”
“没有。”秦昭顿了顿,“就是看他烦。”
时雨笑出声来。
然后比赛开始了。
然后她看见了季川。
他穿着黑色的球衣,露出修长的手臂和小腿。运球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眼睛盯着前方,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他跑起来很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已经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把球送进了篮筐。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时雨没喊出声。
但她发现自己攥紧了拳头。
秦昭在旁边说:“季川打球还挺帅的。”
时雨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场上那个黑色的身影,看他跑动,看他跳跃,看他落地的时候球衣下摆掀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线。
然后她移开目光。
有点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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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季川在抢篮板的时候,对面一个男生肘子抡过来,正砸在他眉骨上。
血当时就流下来了。
裁判吹了哨,比赛暂停。队友围上去,江寻冲在最前面,一把揪住那个男生的衣领:“你他妈故意的?”
场面有点乱。
时雨从座位上站起来,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看见季川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血。但他没去看那个男生,也没和江寻一起骂人,只是站在原地,仰着头,让队医用纸巾按住伤口。
血从纸巾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时雨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没事吧?”她问秦昭。
秦昭看了一眼:“应该没事,皮外伤。季川那人,没那么容易有事。”
时雨“哦”了一声,重新坐下来。
但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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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季川没上。
队医说伤口需要处理一下,让他去医务室。他不肯,说还能打。但班主任在旁边板着脸,他最后还是去了。
走的时候路过观众席。
时雨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但他走到第三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
江寻在场上冲他喊:“季川你早点回来!没有你我们顶不住!”
他没应。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时雨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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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最后输了。
江寻垂头丧气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秦昭旁边:“都怪季川不在,不然我们肯定赢。”
秦昭嗤了一声:“你不是说自己很厉害吗?”
“我是很厉害啊,但他们三个人防我一个!”江寻不服气。
时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她看着医务室的方向。
那边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她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她说。
秦昭看了她一眼,没问去哪儿,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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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在教学楼一层最东边。
时雨走过去的时候,心跳有点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和季川不熟——严格来说,只说过两次话。一次是开学那天,一次是车棚那天。
但她就是想来。
门虚掩着。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进。”
是他的声音。
时雨推开门。
季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团沾了血的棉球。眉骨上贴着一块纱布,边缘还有一点碘伏的颜色。他抬起头看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时雨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刚才在路上从小卖部买的,一瓶水,一包湿巾。
“路过。”她说,“顺便……”
她说不下去了。
季川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你来看我?”
时雨的脸有点热。
“不是。”她说,“我是来看……看江寻的。他输了比赛,我想来笑话他。走错了。”
季川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看不见底的井。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
轻到时雨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江寻在三班教室。”他说,“不是这儿。”
时雨:“……哦。”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瓶水和湿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季川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眉骨上的纱布:“没事,小伤。”
时雨看着那块纱布。
白色的,边角贴得很整齐,应该是他自己贴的。
她忽然问:“疼吗?”
季川愣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问他疼吗。
他爸走的那天,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红灯,一句话都没说。他妈后来问他,你当时害怕吗?他说没有。
但他害怕。
他只是不会说。
此刻这个站在门口的女生,手里攥着一瓶水,问他疼吗。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眉骨那地方,好像真的有点疼。
“不疼。”他说。
时雨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场上的画面——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又开始闷了。
“那……”她把水和湿巾放在门口的桌子上,“你……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就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
快到季川根本没来得及说“谢谢”。
他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又看着桌上那瓶水和那包湿巾。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站在门口的样子——马尾有点歪,脸有点红,眼睛一直没敢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团沾血的棉球。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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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时雨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今天受伤了。血滴在地上,很多。我问他疼吗,他说不疼。但我觉得他疼。”
她写到这里,笔停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没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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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
时雨起得很晚,下楼的时候,她妈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下来,头也没回:“门口有你的东西。”
时雨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袋子。
她拿起来打开——
是一包乐事番茄味薯片。
袋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没有署名。
但时雨知道是谁。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包薯片,忽然笑了。
这人怎么这样。
送东西就送东西,连名字都不写。
她抱着那包薯片回到房间,拆开,吃了一片。
很脆。
很番茄。
很乐事。
她一边吃一边想,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这个?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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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季川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习题册。
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个问题——
她昨天为什么来看他?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来。
窗外的天很蓝,没有要下雨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本习题册。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昨天去小卖部买那包薯片的时候,收银的阿姨问他:“给女朋友买的?”
他说不是。
阿姨笑了笑,没再问。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那包薯片,忽然想——
她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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