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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秦昭被送回乡下的那一天,天色阴沉得发闷,厚重的黑云低低压在头顶,仿佛下一秒便要轰然砸落。

      五岁的她死死攥住妈妈肖云的衣角不肯松开,可孩童微弱的力气,终究抵不过大人的决绝。肖云硬生生掰开她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转身坐进车里,绝尘而去。

      直到汽车卷起漫天尘土和落叶,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秦昭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放声大哭。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路上都是泥土,而且风也远比城里凛冽,刮在她的脸颊上,像刀子割一样。

      奶奶伸手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粗糙的掌心包裹着她冰凉的小手,轻声哄道:“昭昭乖,妈妈很快就来接你,这段日子,先跟着奶奶和姐姐一起过,好不好?”

      她抽噎着抬起泪眼,怯生生望向门槛边立着的女孩。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姐姐。

      从未谋面的姐姐穿着一条浅黄的裙子,目光沉沉地打量了她许久,那眼神陌生又复杂,片刻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屋。

      奶奶牵着她冰凉的小手走进老屋,房梁上挂着一盏圆圆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线。秦昭缩在奶奶身后,只敢偷偷打量那个安静坐在小板凳上的姐姐。

      她看起来很沉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主动同秦昭说话,也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件忽然被丢进家里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晚饭时,奶奶往秦昭碗里夹了一筷子土豆,笑着对她说:“这是你姐姐秦臻,以后你们姐妹俩要好好相处。”

      秦昭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喊了一句:“姐姐。”

      秦臻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碗里,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那一夜,秦昭躺在陌生的硬板床上,身边是浅浅呼吸的姐姐。

      窗外的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睁着眼睛到半夜,心里一遍又一遍念着妈妈。

      那时的她以为,在这里只是短暂的停留,却不知道,妈妈已经抛弃她了。

      次日清晨,吃过简单的早饭,奶奶便牵着她的小手去往村里的小学报到,反复叮嘱她放学后一定要跟在姐姐身边,一同回家。交代完毕后,老师笑着牵过她,领着小小的秦昭,走进了陌生的育红班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她一个都不认识,陌生的环境裹挟着不安,让她心头一阵恐慌。她望着眼前一张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往老师身后缩了缩。

      这里的人都说着一口地道的云县方言,语调生硬又陌生,她听得吃力,好在方言与普通话相差不远,勉强能辨出大概意思。

      “秦昭同学,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老师同样也说着生硬的云县话,不过脸上却带着温柔的笑意。

      秦昭攥着衣角,怯懦往讲台中间挪了挪一开口便是一口清脆标准的普通话:“大家好,我叫秦昭,我……”

      话音未落,台下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五六岁的孩童,尚不知普通话是通行的语言,也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只当这个说话腔调古怪、与村里人格格不入的小女孩,是个突兀闯入的异类。他们拍着桌子哄然大笑,七嘴八舌地学着大人议论外乡人的口气,一声声刺耳地喊着:“蛮子!蛮子!”

      哄笑声此起彼伏,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秦昭脆弱的心里。

      她僵在讲台中央,眼眶瞬间泛红,瘦小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了。

      她垂着头,再也不愿开口说一个字。

      她只想回家,她想念曾经的幼儿园,想念她的好朋友赵琳苒和何嘉庭,他们说着和她一样的话,会笑着陪她玩耍,从不会用那样怪异又刻薄的目光看她。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她只想回家,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她哭着迈开小腿,不顾一切地朝着教室门口冲去,小小的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奢望,盼着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妈妈来接她的身影。

      她跑得太急,整个人一下子重重撞在门框上,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

      本就绷到极致的情绪彻底崩断,哭声越发撕心裂肺,滚烫的眼泪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老师连忙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将她抱住,语气里满是慌张与心疼:“摔到哪儿了?快让老师看看。”

      秦昭疼得浑身发颤,小小的身子缩在老师怀里,只顾着拼命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方才被嘲笑的委屈、被抛弃的恐慌、膝盖上尖锐的疼,全都堵在胸口,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要回家……我要妈妈……”她哽咽着重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老师心疼地轻轻揉着她磕红的膝盖,柔声哄了许久,才慢慢把她扶起来,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先前哄笑的孩子们都噤了声,一个个睁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没了嘲弄,只剩下懵懂的无措。

      于是,秦昭在云县上学的第一天,就被老师送回了家。

      奶奶开门看见她红肿的眼睛,连声问着怎么了。

      老师把教室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叹了口气,只说这孩子刚过来,还不太适应,先在家缓几天再说。

      老师走后,奶奶将秦昭轻轻抱在怀里,粗糙的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怎么了,小昭昭,是不是不喜欢这里的学校?”

      秦昭还陷在方才崩溃的情绪里,整个人抖得像片被风吹折的叶子,说话声断断续续,带着止不住的哭腔:“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

      奶奶听得心口发酸,只能把她搂得更紧,一遍遍地应着:“好好好,等,等妈妈忙完了,就来接我们昭昭。”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虚,肖云把秦昭交给她的时候,压根就没提过会回来接她。

      秦昭哭到筋疲力尽,小脑袋埋在奶奶温暖的肩头,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就这么抽噎着,慢慢睡了过去。呼吸浅浅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小小的身子偶尔还会无意识地一颤。

      奶奶轻轻把她抱到里屋的硬板床上,替她盖好打了补丁的旧薄被。

      中午的阳光透过枣树叶子,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碎影。

      秦臻放学回家时,一眼便看见坐在小板凳上的秦昭,小手正攥着个物件低头摆弄。她定睛望去,发现她手里的东西是奶奶亲手为她缝制的沙包,那可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讨厌鬼,随意的碰她的东西。

      秦臻快步走上前,脸色冷得像结了冰,不等秦昭反应,便猛地伸手将沙包从她掌心一把夺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戒备:“这是我的,不许你碰。”

      秦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僵,小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眼圈瞬间泛红。她攥着空空的手指,怯怯地仰起头,望着脸色冰冷的秦臻,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姐姐——”

      “我不是你姐姐。”

      秦臻打断她,眼神冷硬,没有半分温度,“别这样叫我。”

      秦昭被这一句冷硬的话堵得喉咙发紧,刚憋回去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不敢抢,不敢闹,只攥着空空的小手,缩在小板凳上微微发抖,像一只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的小猫,惊恐的盯着秦臻。

      奶奶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连忙擦了擦手走过来,对着秦臻轻声说:“臻臻,昭昭是你妹妹,一个沙包而已,让她玩一会儿怎么了?”

      秦臻紧紧抱着那个沙包,指节都捏得发白,脸上没有半分退让。“那是你给我缝的,是我的东西,我不让她碰。”

      她抬眼看向秦昭,目光里没有半分姐姐该有的温柔,只有满满的排斥和敌意,“她不是我妹妹,我妈妈早就死了,爸爸不要我了,我怎么可能会有妹妹。”

      奶奶最是清楚秦臻心里藏着多年的委屈与怨气,怕再多说一句,反倒戳疼了这个从小缺爱的孩子。

      她轻轻蹲下身,伸手擦去秦昭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不哭啊昭昭,奶奶下午也给你缝一个,跟这个一样好看,好不好?”

      秦昭抽噎着,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只挤出一声轻轻的:“……好。”

      她不敢再看秦臻,也不敢再去瞧那个被紧紧护在怀里的沙包,只低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奶奶看着两个孩子这般模样,心里又酸又涩,长长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说。她摸了摸秦昭的头,转身又进了厨房,留两个孩子在院子里,隔着一段谁也不敢先靠近的距离。

      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落在地上,明明暖得晃眼,却烘不热院子里的冷。

      秦臻抱着沙包,冷冷瞥了一眼垂头落泪的秦昭,像在看一个擅自闯入她领地的陌生人。

      因为她妈妈的出现,秦臻五年前就被爸爸丢回乡下,一个人跟着奶奶过。她早就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攥紧,沙包是、奶奶的疼爱也是,谁也不能分走一点。

      她们母女已经抢走了爸爸,毁了她原本的家。

      凭什么现在,还要连她唯一的奶奶都一起抢走。

      秦臻打心底里厌恶这个抢走她一切的妹妹,只盼着她能早点消失。晚饭桌上,她冷不丁开口,“奶奶,她妈什么时候来接她?”

      奶奶一下子被问住,嘴唇动了动,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的时间。

      好不容易才停下哭闹、不再提找妈妈的秦昭,被这一句话直直戳中了心事。她立刻放下筷子,小手紧紧抓住奶奶的胳膊,“奶奶,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我想回家……”

      秦臻看着她那样就嫌烦,嘴一撇,“你妈不会是不打算接你了吧,你也被遗弃了?”

      秦昭一听,整个人都急了,眼眶瞬间通红,眼看又要哭出来:“我妈妈不会不要我的——我要找妈妈……”

      奶奶脸色一沉,当即出声呵斥住秦臻:“臻臻,不许瞎说!”

      奶奶这一声呵斥,落在屋里格外清晰。

      秦臻被吼得一僵,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眼圈也跟着红了,满心的委屈翻涌上来。

      她猛地放下筷子,站起身,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跑出了屋。

      她跑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屋里,秦昭还在小声抽噎,听着奶奶轻声哄着她的声音,秦臻只觉得一阵恐慌,她觉得奶奶就快要被她彻底抢走了。

      夜里,奶奶确认秦昭已经沉沉睡熟,才轻轻拍醒了身旁的秦臻,示意她跟自己出去。

      祖孙二人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天上的月亮发出微弱的银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土地。奶奶的声音压得极低,“臻臻,奶奶有话跟你说。”

      秦臻慢吞吞挨着奶奶坐下,头垂得低低的,心里还堵着白天被呵斥的委屈,浑身都带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劲。

      奶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你别再在昭昭面前提她妈妈了。肖云……大概是不会来接她了。”

      秦臻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骤然睁大,满心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奶奶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心口发酸,继续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当时肖云跟你爸爸结婚后,逼着你爸爸把你送回来。可昭昭她也是无辜的,她才五岁,她就跟当年的你一样,被亲娘丢在了这里。”

      “你们是一个爸爸的亲姐妹,流着一样的血。往后,你当姐姐的,要让着她一点,学着照顾她。”

      秦臻的嘴唇轻轻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做不到点头应下会好好照顾妹妹,可心底那座坚冰筑成的墙,却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缝。她从没想到,这个讨人厌的爱哭鬼,竟然也被抛弃了。

      老人的目光望向漆黑的远方,带着对岁月的无力的轻叹,“奶奶年纪大了,总有不在的一天。等我走了,这世上,你们姐妹俩,就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你们要学会相互照顾,知道吗!”

      风轻轻吹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秦臻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回到里屋后,她躺在秦昭的身边,看着睡梦中还在惬喏的秦昭。这一刻,秦臻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刚被送回云县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整日哭哭啼啼,抱着奶奶的腿撕心裂肺地闹着要爸爸,哭得声嘶力竭,哭得筋疲力尽,直到哭着睡过去,梦里还在喃喃地喊爸爸。

      爸爸娶了肖云后,就把她扔回来了,她其实是恨爸爸的,上个月爸爸去世的时候,奶奶哭的肝肠寸断,可是她却没有掉泪,她已经六七年没有见过爸爸了,既然他不要她了,那她也不想为他流泪。

      这晚,秦臻久久未能入眠。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妈妈。

      若是妈妈还在,一定舍不得把她丢在这偏僻的乡下,一定不会像爸爸那样,对她不管不问。

      她觉得,爸爸是真的狠心。

      自从娶了肖云,他便毫不犹豫地将她这个女儿抛之脑后。其实,她心里是恨他的。

      上个月爸爸下葬的时候,奶奶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厥过去,可她站在一旁,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既然他早就不要她了,那她,也不想再为这样的父亲流眼泪。

      身旁的秦昭又轻轻抽噎了一下,往她这边靠近了一小点。

      秦臻身子一僵,却没有躲开。

      她侧过身用手肘撑着脸,望着秦昭稚嫩的小脸细细打量,这才发觉其实秦昭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她们身上共同流着二分之一相同的血脉,可是她长得完全像她妈妈肖云,秦臻忽然想到了肖云。

      她还记得秦向东与肖云新婚之初,肖云在秦向东面前对她和颜悦色、温柔体贴,可一转身,便卸下所有伪装,对她横眉竖眼,非打即骂。她骂她最多的就是:她是一个拖油瓶,说她真是碍眼的很。那半年,肖云对她的打骂成了家常便饭,而秦向东常年奔波在外,极少在家,年幼的她只能默默忍受,连一声委屈都不敢诉说。

      没过多久,肖云怀孕了,以身子不便、无力照料她为由,软磨硬泡逼着秦向东将她送回了老家,她才免受了肖云的毒打。

      也正因肖云,秦臻从见到秦昭的第一眼起,就很讨厌她。昨天晚上秦昭躺在她身边,她甚至阴暗地想过,她要用肖云当年对待自己的方式,狠狠报复在秦昭身上。

      她也要拧红她柔软的脸颊,把她疼哭;将她关在门外,不许吃饭;一遍遍骂她是没人要的拖油瓶、野孩子。

      她要狠狠的折磨她的女儿,来报复她。

      可是此时此刻,望着眼前这个被她恨之入骨的女人弃之不顾的孩子,秦臻心头竟漫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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