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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冷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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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低低起伏,像一层温柔的纱,轻轻覆在两个同样受伤的小灵魂上。
秦臻望着秦昭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那股尖锐的恨意,竟一点点软了下去。
肖云不要她了。
爸爸也不在了。
她们都是这世上,没爸没妈的孩子了。
秦臻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鬼使神差地,轻轻替秦昭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这一夜,秦臻睡得极浅。
天刚蒙蒙亮,她便悄悄起身,坐在枣树下,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发呆。
奶奶说,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那从今天起,她是不是,该试着把她当做妹妹看待?
几天后,秦昭的情绪渐渐平复,在奶奶的劝说下,重新跟着秦臻去了学校。
这一次,班上再没人敢出声嘲笑秦昭。四五岁的孩子本就心智懵懂,所谓的嘲弄,并非真的怀有恶意,不过是觉得新鲜、觉得有趣,跟着起哄罢了。
那日把秦昭惹到崩溃大哭后,老师已经在班里严肃地叮嘱过他们,孩子们心里都记着,谁也不敢再调皮捣蛋。
是以秦昭重新回到教室,再也没有人指着她喊“蛮子”,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小小的身影安分得让人心疼。
课间休息时,秦臻特意跑到育红班门口,远远望着妹妹。
秦昭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不跑不闹,也不敢主动去找别人玩,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株怯生生、不敢舒展的小草。
下午放学的铃声刚一落,秦臻便径直走到育红班门口,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
秦昭背着小小的布包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门外的姐姐,原本怯生生的眼睛,瞬间亮了一点。她快步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轻轻牵住了秦臻的衣角。
秦臻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开,只是脚步放慢,等着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风掠过田埂,携着微凉湿润的泥土气息,轻轻拂过姐妹俩单薄的衣角。迎面走来宁美和她的妈妈,女人眉眼温和,一手紧紧牵着蹦蹦跳跳的女儿,步履轻快又亲昵,看见她们便笑着停下脚步打招呼:“臻臻啊,这就是你妹妹吧?长得真秀气。”
秦臻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地应着:“是啊,刘阿姨,这是我妹妹秦昭。”
刘阿姨笑着摸了摸秦昭的头,又牵着宁美往前走去,母女俩说说笑笑,身影渐渐走远。宁美时不时扑进妈妈怀里撒娇,那副被捧在手心里的模样,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秦昭眼底。
她垂着脑袋,小皮鞋一下下踢着路边细碎的小石子,指尖紧紧攥着秦臻的衣角,眼眶微微泛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用细得像一缕轻烟、带着浓重委屈的声音,轻轻开口:“姐姐,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呀……我不喜欢这里。”
秦臻的脚步猛地顿住。
秦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想起奶奶昨晚说的话:她跟当年的你一样。
秦臻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我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极轻、极别扭的安慰:“你妈妈可能最近比较忙,等忙完了会来接你的。”
秦昭抬起泛红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她:“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一句话,问得秦臻心口又酸又涩。
她最清楚这种滋味——怕被丢下,怕没人要,怕一觉醒来,连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
秦臻别开脸,硬邦邦地吐出一句:“就算她不要你,你还有奶奶。”
她顿了顿,她声音放得更轻,“还有我。”
“可是我想要妈妈。”
秦昭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她死死攥着秦臻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找不到归途的雏鸟。
秦臻的心猛地一揪,她何尝不明白这种感受。她也曾无数次哭着喊要爸爸,哭着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陪,只有她一个人被丢在乡下。那种空荡荡的失落与恐慌,她比谁都懂。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连自己的伤口都没愈合,又怎么能轻巧地抚平她的痛。
秦臻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缓缓转过身,笨拙地、生疏地,伸手轻轻擦去秦昭脸上的泪。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粗糙,却异常温柔。
“秦昭……你妈妈可能不会来了。”秦臻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认真,“就算你妈不要你了,奶奶会疼你,我也会护着你的。”
秦昭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怔怔地看着她。
秦臻深吸一口气,咬了咬下唇,把藏在心底最软的话,一点点说了出来:“我以前也总哭着要爸爸,后来我知道他压根不打算要我了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忘了他。”
她伸出微微发抖的小手,紧紧握住秦昭冰凉的小手,“如果你妈妈真的不来接你了,那你就忘了她吧。”
可五岁的秦昭,哪里听得进这样残酷的真话。
秦臻那句直白又生硬的“妈妈也许不会来了”,像一把小锤子,狠狠敲碎了秦昭心里最后一点小小的期盼。
下一秒,秦昭“哇”的一声,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哭声又响又委屈,惊飞了田埂边的小虫,连晚风都像是顿住了。
秦臻一下子慌了神,浑身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只是说了实话,却没想到会把秦昭吓成这样。看着秦昭哭得小脸通红、浑身发抖的模样,她心乱如麻,笨拙得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挤不出来。
她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哭声。小时候自己哭,现在看妹妹哭,她只会慌,只会无措,只会想起曾经那个可怜的自己。
直到秦昭哭得嗓子沙哑,力气一点点抽干,哭声渐渐弱了下去,秦臻才轻轻上前,试探着伸手,将妹妹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
她抱得很小心,一步一步,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
眼看夕阳都要沉进远处的林子里,两个小丫头还没回来,奶奶实在放心不下,颤巍巍地抬脚朝村外的小路寻去。
刚走过田埂拐角,便看见两道相依的小小身影。
秦臻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双臂吃力地环抱抽泣的秦昭,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稳当,额角沁出了细细的薄汗,连呼吸都带着轻浅的急促。
而秦昭小脸埋在姐姐肩头,睫毛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看便是狠狠哭过一场。
奶奶心口猛地一紧,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慌意:“臻臻!昭昭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
秦臻闻声抬头,看见奶奶的那一刻,紧绷的小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松,她张了张嘴,原本生硬的嗓音此刻哑得厉害,半天只挤出一句:“……她想她妈了。”
短短五个字,便道尽了路上所有的委屈与崩溃。
奶奶一看便懂了,心疼地伸手轻轻拂过秦昭哭红的小脸,又摸了摸秦臻沁汗的额头,叹了口气,“真是作孽呀!”
说着,奶奶便要伸手接过秦昭:“来,给奶奶抱,别累着你。”
秦臻却轻轻摇了摇头,双臂收得更紧了些,固执地抱着妹妹,小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坚定:“我不累,奶奶,我抱她回去。”
奶奶看着两个苦命的孩子,眼眶微微发热,默默跟在一旁,用身子替她们挡着傍晚的凉风,一步一步,陪着她们走回去。
晚饭的时候,秦昭攥着小小的汤匙,仰起满不甘的小脸,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着问奶奶:“奶奶,姐姐说妈妈不会来接我了,是真的吗?”
奶奶手中的筷子“啪”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当即撂下碗筷,目光严厉地狠狠瞪了秦臻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责备与愠怒,是秦臻许久未曾见过的认真。上一次她闯了大祸,把顾子烨的牙齿打掉一颗时,奶奶也是这样瞪着她的。
不等她开口解释,奶奶已经俯身,温柔地将秦昭抱起来放在了腿上,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软声细语地哄着:“傻孩子,别听你姐姐瞎说,你妈妈怎么会不来接你呢?再等等,过段时间,她一定会来的。”
秦臻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她知道奶奶是真的动怒了,可她偏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抬起头,迎着奶奶严厉的目光,声音又倔又清,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清醒:“您老是骗她干什么?与其让她天天抱着没用的期待,一天天失望,还不如让她早点面对现实。”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静得只剩下窗外轻微的风声。
秦昭愣了几秒,小嘴一瘪,刚刚憋回去的眼泪再次决堤。
这一次,她哭得比在田埂上还要绝望,小小的身子在奶奶怀里剧烈地颤抖,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委屈、害怕、不安,全都一次
性哭出来。
“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奶奶心疼得眼眶发红,一下下用力拍着她的背,连声哄着:“不哭不哭,昭昭不哭,奶奶在呢……”
她一边哄,一边抬头狠狠瞪了秦臻一眼,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你给我闭嘴!多大的孩子,你非要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秦臻觉得自己没错,可看着妹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看着奶奶又气又心疼的模样,她心里那点固执的清醒,忽然就一点点塌了下去。
是啊,她说这些话,未免太过残忍了。
秦昭才只有五岁,尚且活在需要依靠谎言撑起期待的年纪,而她已经十二岁了,她可以接受自己被抛弃的现实,不代表秦昭同样可以接受,她不该把自己硬撑出来的清醒,强加在她身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一哭一僵一叹息的三人。
秦臻就那样站在角落,看着奶奶抱着秦昭不停地哄着,第一次对自己那套“早点面对现实”的道理,产生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冷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