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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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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秦昭坐上了返回老家云县的班车。
抵达云县时,已是傍晚五点,暮色慢慢漫上老街。一路颠簸,她早已饥肠辘辘,下意识便走向小时候常去的那家馄饨店,推门坐下,对里头的人说了句:“一碗馄饨。”
这家店从前看店的是张阿婆,只是大前年病逝了。前年她回来时,铺子就已换了主人,如今掌店的是阿婆的女儿芳姐。
热气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上桌,芳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认出了她,语气带着几分诧异:“昭昭?你怎么回来了,是来看你姐姐的吗?”
秦昭舀起一只馄饨送进嘴里,轻轻点了点头。
芳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声音轻了几分:“上个月,她就走了,店也关了。你……不知道吗?”
秦昭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走了?
她问芳姐,“那她有说去哪里吗?”
芳姐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姐向来孤僻,很少跟人打交道,她走的时候,也没跟街坊邻居打声招呼。我们还是一连几天,看到她店铺关着门,才知道她走了。”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照得空无一人的街口格外冷清。秦昭站在秦臻曾经守着的那家裁缝店门口。
门口写着店铺招租,卷帘门紧紧拉着,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再也没有从前透出的暖光。
这两年她隔三差五的回来,明明知道秦臻从不肯搭理她,她却依旧固执的坚持过来看她,只要看一眼秦臻守着的小店,看一眼她低头做事的身影,就觉得心里踏实。
她以为,就算关系再僵,就算秦臻始终不肯原谅她,至少人还好好的待在这里,在这条她从小长大的老街上,在她一回来就能看见的地方。
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被生生掐断了。
秦昭缓缓转身,一个人走进老街更深的暮色里。
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双脚却像是带着旧年的记忆,无意识地领着她,往镇子深处一步步走去。
昏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瘦长单薄,忽前忽后,秦昭突然觉得心头发酸。她拖着行李箱,沉默地走着,感觉自己整个人像一件被世界随手遗弃、无人认领的物件一样。
她走过小时候秦臻接她放学时一起必绕的窄巷,墙根还留着当年她们用石子划出歪歪扭扭痕迹,如今早已被风雨磨得淡得看不清。走过那家早就关门的小卖部,以前姐姐总省下零花钱,给她买一根小布丁,她吃得满脸甜汁,秦臻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笑。
再往前走,就是那座石拱桥。
桥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桥栏上被孩子们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秦昭慢慢坐上去,晚风带着夜里的凉意吹过来,吹得她鼻尖一阵发酸。
小时候,她们常常偷偷跑到这里来。
秦臻话不多,却总把她护在身边。有人欺负她,是姐姐挡在前面;她夜里怕黑,是姐姐攥着她的手,一路陪她走回家。那时候她们靠在这石桥上,看着河里的星星,姐姐说,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要带着她。
可惜后来,她怎么就那么狠心,把她丢在了福利院。秦昭坐在石桥上,晚风一吹,浑身都泛起刺骨的凉。那些被她刻意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此刻一股脑地翻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福利院的那三年,是她这辈子最暗无天日的时光。
房子旧,墙皮剥落,夜里总是阴冷阴冷的,被子薄得像一层纸。她年纪小,性子又软,抢不过别人,常常是剩饭剩菜都轮不上,饿肚子是家常便饭。
大一点的孩子欺负她,抢她仅有的旧衣服,把她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她不敢哭,不敢闹,只能缩在角落,一遍一遍想着秦臻。
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恨,内心只有害怕,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丢下她,爸爸死了,妈妈把她从A市送回家丢在云县,幸好奶奶和姐姐待她很好,可两年后奶奶也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依赖的秦臻也把她丢掉了。
每天傍晚,她都守在福利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口,扒着栏杆往外望,眼睛瞪得发酸。
路过的每一个身影,她都仔细看,生怕错过秦臻。
一次,两次,三次……
从春暖花开,等到寒风落雪。
从满心期待,等到一点点死寂。
秦昭抱着膝盖,把脸轻轻埋进去。
晚风穿过桥洞,呜咽作响,恰好替她掩去了压抑到极致的哭声。直到一件带着淡淡暖意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秦昭猛地一僵,警惕的抬起头。
周延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旁,身形被夜色拉得颀长。
她松了一口气,望着身旁的男人,月光朦胧,秦昭竟以为,是自己哭得太久,生出了幻觉。
秦昭的眼眶还红着,脸上未干的泪痕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一时竟忘了反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她没想到在这个小镇、这座破旧的石桥上,还能遇见他。
真是冤家路窄,她下意识地别开脸,想把狼狈藏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她身边轻轻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尾,“我是来找臻臻的,我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你。”
河水静静流淌,月光碎在水面上。
秦昭一把将身上的外套扯下,塞回他怀里,“她都出狱两年了,你现在才想起来找她?”
他无奈的向她解释,“我不止一次的找过她,只是她一直都不肯接受我对她提供的任何帮助。”
“不要为你的薄情寡义找借口,事到如今,你的这些补偿,还有什么意义?你只是为了让你自己的心里好过一点罢了。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毁了!”
一想起秦臻为眼前这个男人所做出的牺牲,秦昭便替她觉得不平,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戾气,“既然她不想见你,你就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了。”
秦臻的父亲秦向东与周延的父亲周越山本是至交,二人联手创办了创科集团。因着这层父辈的交情,周延跟秦臻自幼便相识相伴,一同长大。
只可惜世事无常,秦臻的母亲因车祸离世,秦向东再娶,七岁的秦臻就此被送往乡下,跟着奶奶相依为命。后来秦向东与周越山遭顾云庭设局陷害,秦向东不堪重压,跳楼身亡,周越山也蒙冤入狱。偌大的创科,就此落入顾云庭手中。
直到大学,周延才与秦臻再度重逢。毕业后,秦臻义无反顾陪着他进入创科集团,暗中搜集顾云庭的犯罪证据,只为给各自含冤的父亲讨一个公道。
眼看真相即将浮出水面,二人的暗中调查却不慎被顾云庭察觉。心狠手辣的顾云庭当即设下死局,挪用公款、商业泄密等一系列重罪悉数栽赃到他们头上,铁证伪造得天衣无缝。一旦定罪,两人都将面临漫长牢狱之灾。
东窗事发之时,秦臻为护周延全身而退,毅然将所有罪责尽数揽到自己身上,独自顶罪投案自首,这才让周延侥幸逃过一劫。
秦臻入狱这几年,他心中始终愧疚难安。她出狱之后,他也一次次想方设法弥补,只盼能让她日子好过一点。
可秦臻始终不肯接受他分毫帮助,并非他薄情冷漠、置之不顾。
他认为‘薄情寡义’这四个字,落在他身上,实在是重了些。
周延伸手紧紧攥住秦昭的手腕,声音发哑,带着一丝慌乱,“昭昭,所以你当初突然离开,是在怪我……怪我当时让臻臻一个人扛下所有,对吗?”
秦昭猛地甩开他的手,“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我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不该让她一个人去承担那些。”
“你倒是最会避重就轻。”秦昭嗤笑一声,眸底浸满刺骨的寒凉,“周延,每当夜深人静,你就不会想起秦臻曾对你掏心掏肺的好?不会因此,愧疚到彻夜难眠吗?”
“我会用余生,拼尽全力去弥补她。”
“弥补?”秦昭字字如冰刃扎进他心口,“她为你义无反顾、倾尽所有,到头来却被你弃如敝履。你告诉我,你该拿什么弥补,她那场孤注一掷、却被彻底辜负的爱情?”
周延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个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他根本听不懂秦昭在说什么,心底的慌乱疯长,双手紧紧攥住她的双臂,追问她,“你在说什么?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真正的始作俑者,是我。”秦昭用力挣脱开他,唇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目光遥遥望向沉沉夜色,“我还让你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我们两个,谁也不比谁干净,一样不堪,一样不配再去打扰她。”
周延顿时如遭雷击,这才惊觉,他们两人之间或许藏着一场他从不知晓的误会。他望着秦昭近乎破碎的背影,连忙追上前,声音里带着急不可耐的慌乱:“昭昭,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把话说清楚,好吗?”
“周延,我们之间没有误会。”秦昭抬眸望着他,眼神平静得犹如一滩死水,“如果不是因为秦臻,我根本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听懂了吗?”
这七年来,她无数次从噩梦中惊坐起,醒来后便会赶去寺庙,焚香长跪,虔诚祈愿,只求神佛能宽恕她的罪孽。
她时常在想,如果这世间真有后悔药,秦昭只愿求得两颗。一颗,用来抹去她对秦臻生出恨意、决意报复的那一刻;另一颗,用来抹掉她与周延相遇、从此万劫不复的那一眼。
一步错,步步错,她毁了秦臻原本有可能的幸福,也把自己活成了最不堪的模样。
月光洒在石拱桥上,将两人的影子隔得老远,一长一短,像极了他们这辈子错综复杂的命运。
周延望着眼前这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女人,一股彻骨的陌生感骤然将他席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他可以接受,七年前她不过是把他当作疗愈旧伤的浮木。哪怕当初她对他不是全心全意,他也可以不在意。
这么多年,他拼了命地往上爬,终于站到了自己想要的高度。他以为,他有足够的底气,把她重新追回,让她真正爱上自己。
可现实,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想不明白,他们之间的那段过往又跟秦臻扯上了什么联系?
“我不相信……”
失控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不受控制地跨前一步,伸手死死攥住秦昭的双臂,用力摇晃着,声音里裹着破碎的偏执与哀求,“秦昭,我不信七年前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秦昭被他骤然逼近的强势逼得连连后退,本就心神恍惚、脚步虚浮,桥边的青石板又被深夜寒露浸得冰凉湿滑。她挣扎着想要挣脱,脚下却猛地一滑,重心瞬间彻底失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桥下漆黑幽深的河面,重重后仰而去。
“秦昭!”
周延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上前,指尖堪堪擦过她微凉的衣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炸开,冰冷的河水瞬间将秦昭包裹,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入。
周延没有任何迟疑,翻身跟着跃下。
河水冰冷浸骨,她在冰冷的浪涛里徒劳地扑腾挣扎,指尖慌乱抓挠着虚空,每一次蹬水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拽向深渊,离岸的距离反倒越来越远,绝望顺着水流漫遍全身。
朦胧间,她望见周延不顾一切朝她奋力游来,那副失焦灼慌乱的模样,竟让她心口泛起一阵细密又酸涩的钝痛。
已经过去七年了,早已物是人非,这个人对她竟然还有执念。
秦昭只觉得可笑,被这样的人一直惦记着,对她来说真是赤裸裸的讽刺。
周延的存在,便是她罪孽最鲜活的证据,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无声提醒着她,自己是一个多么阴暗、不堪的人。
这一刻,秦昭心底竟生出一丝释然,就此溺入冰冷水底也好,免得活在这世上承受煎熬。
秦昭缓缓闭上双眼,任由虚弱的身躯向着无尽深水缓缓沉落。
就在冰冷河水即将彻底吞没她的前一瞬,混沌的意识里,猝不及防撞进一段遥远得近乎虚幻的画面。
那一刹那,时光仿佛骤然倒流,她仿佛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从前,回到了第一次见秦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