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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衫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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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谢临舟的时候,是在江南三月的烟雨里。
彼时我是苏家不受宠的庶女,被嫡母厌弃,被姊妹轻慢,终日躲在府中最偏僻的小院里,以读书写字度日。春日的雨总是绵密而清冷,落在院中的青瓦上,沙沙作响,像极了我无人问津的心事。
他是游学至此的书生,青衫素衣,眉目清俊,因避雨误入我院中,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手中的笔悄然落地,溅起一点墨痕,如同我心底骤然绽开的涟漪。
他温声致歉,语气谦和,没有半分轻慢与鄙夷。他看见我案上的诗稿,轻声赞叹,说我笔下有风骨,有清愁,有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通透与温柔。
那是我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被人如此认真地看待。
此后,他常常来我院中。
不带贵重之物,只携一卷书,一捧新摘的花,或是一块温热的桂花糕。
他陪我看雨,陪我吟诗,陪我坐在廊下,说遍世间山河万里。
他说,江南的水太柔,困不住人心;他说,待他金榜题名,必以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将我从这深宅大院里接出去,给我一方自由天地,给我一生安稳欢喜。
我信了。
我把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到他面前。
我为他缝衣,为他煮茶,为他在深夜里挑灯抄写诗书,为他藏起所有的委屈与不安,只盼他前程似锦,盼他早日归来,兑现他的诺言。
离别那日,烟雨依旧。
他牵着我的手,指尖微凉,目光坚定。
“阿晚,等我。”
“最多三年,我一定回来娶你。”
我站在渡口,看着他的船消失在烟水茫茫处,泪水无声滑落。
我知道,深宅难挨,岁月漫长,可我愿意等。
我等他金榜题名,等他策马归来,等他为我拨开这世间所有的阴霾。
第一年,他书信频传,字字皆是思念。
第二年,书信渐少,只言功名不易,前路艰难。
第三年,音讯全无,如同人间蒸发。
我在苏家的小院里,从春等到秋,从秋等到冬。
桃花开了又落,荷叶枯了又生,院中的青石板被我踏得光滑,可那个许诺归来的青衫书生,再也没有出现。
嫡母见我迟迟未嫁,早已不耐,将我许配给城中一个年过半百的富商做填房。
我不肯,以死相抗,被关在柴房里,三日滴水未进。
奄奄一息之际,我听见府中下人议论,说新科状元谢临舟,早已迎娶当朝宰相之女,风光无限,前程万里,早已将江南的旧人,忘得一干二净。
我笑了,笑得眼泪汹涌而出。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誓言,那些相伴的日夜,都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原来我倾尽一生等待的人,早已在繁华京城,拥着娇妻美眷,忘了江南烟雨中,那个为他苦守三年的女子。
出嫁前夜,我挣脱看守,一步步走到渡口。
烟雨依旧,冷风刺骨。
我望着茫茫江水,想起他当年离去的模样,想起他说的“等我”,想起我为他熬过的无数个日夜。
心死了,人便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我缓缓走入江中,江水冰冷,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腰身,漫过我的头顶。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又看见那个青衫书生,站在烟雨里,朝我温柔一笑。
“阿晚,我来接你了。”
可惜,那只是一场幻觉。
后来,有人在江中捞起我的尸骨,衣衫单薄,面容平静。
没有人知道,我这一生,未曾做错什么,只不过是信错了人,爱错了人,等错了人。
未曾被人真心善待,未曾拥有过半分欢喜,未曾等到那场许诺我的十里红妆。
一年后,谢临舟携妻归乡祭祖,路过渡口。
船夫无意间提起,当年有个苏家女子,为等一位书生,投江而死。
他手中的茶杯骤然落地,碎裂成片。
那一刻,他才猛然想起,江南烟雨中,那个安静温柔的女子,那个被他遗忘在岁月里的痴心人。
他疯了一般寻到苏家小院,院中人去楼空,只有案上那卷他当年留下的诗书,还静静躺在原地,纸页早已泛黄,字迹依旧清晰。
他跪在院中,失声痛哭,悔恨滔天。
可一切都晚了。
他用她的痴心,换了自己的前程;
他用她的一生,铺了自己的路。
人死不能复生,情断不能再续。
江南烟雨依旧,渡口船来船往。
只是那个青衫书生,再也等不到他的江南姑娘。
只是那个痴心女子,早已化作江中一捧白骨,长眠于冰冷的江水之中。
此生错付,来世不逢。
青衫已远,白骨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