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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沙场骨,长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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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萧烬辞。
我这一生,生于将门,长于军营,少年披甲,青年挂帅,守过大曜万里河山,抵过北狄千军万马,受过万民朝拜,得过帝王嘉赏。
世人皆赞我忠勇无双,赞我少年成名,赞我马革裹尸、以身殉国,是千古难遇的名将。
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一生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名霸业,不是什么千秋盛名,不是什么山河安定。
我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沈清辞。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朱雀巷的桃花树下。
她才六岁,蹲在地上捡落花,小小的一团,怯生生的,被人欺负了也只敢红着眼眶,不敢哭,不敢闹。我不知怎的,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那是我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那样强烈的念头。
我要护着她。
一辈子都护着她。
从那天起,我的生命里,便多了一个必须放在心尖上的人。
我晨起练剑,心里念的是她;白日学枪,脑子里想的是她;傍晚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沈府门外,看一看她窗内的灯火,听一听她轻声说话的声音。
我知道她怕黑,便夜夜守在她窗下,直到她灯灭才敢离开。
我知道她怕疼,便替她挡去所有风雨,所有磕碰,所有委屈。
我知道她爱吃街口的桂花糕,便无论多累,都绕路去买,亲手递到她手上,看着她小口吃下,比自己得了天下珍宝还要欢喜。
春日桃花开,我为她折枝巅最艳的那一枝。
夏日星光亮,我陪她坐在院中,说尽少年心事。
秋日桂花香,我把温柔藏在一块小小的糕点里。
冬日风雪寒,我把她的手揣进我的袖筒,暖着她,也暖着我自己。
整条朱雀巷都知道,萧小将军的命,是系在沈家姑娘身上的。
我从不避讳,从不掩饰,我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沈清辞是我的,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人,是我将来要明媒正娶、十里红妆娶进门的妻。
及笄那日,红笺庚帖交换的那一刻,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欢喜,我在心底发誓。
我萧烬辞,此生绝不负沈清辞。
我要凭自己的本事,立军功,稳脚跟,给她一个安稳无虞的余生,给她一场全长安都羡慕的婚事。
我以为,来日方长。
我以为,情深可抵岁月。
我以为,我一定能护她一生安稳。
可我忘了,这世间最无情的,是皇权,是命运,是我拼尽全力也反抗不了的圣旨。
上元宫宴,一眼惊鸿,帝王金口一开,我的姑娘,便被硬生生拉入了那座吃人的深宫。
我疯了。
我冲去沈府,跪在她门外,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我说,清辞,开门,我带你走,天涯海角,我们再也不回长安。
可她没有开门。
我知道,她不是不愿,她是不能。
沈家三百余口,萧家满门忠烈,一旦我反,一旦我逃,等待我们的,便是灭族之祸。
她是为了护我,护着两家性命,才甘愿踏入那座牢笼。
门内,她无声落泪。
门外,我寸心如割。
那一夜,大雪纷飞。
我在她门外站了一整夜,像一尊被冻僵的雕像。
我第一次觉得,我这个少年将军,如此无用。
我守得住家国,守得住城池,却守不住我心尖上的姑娘。
她入宫那日,红帷宫轿从我面前经过。
我站在长街尽头,看着那顶轿子,看着那座深宫,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多想冲过去,带她走。
可我不能。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送入四方城墙之内,从此,成了帝王的妃,成了我此生,碰不得、求不得、爱不得的人。
再见时,是在御花园。
她一身素衣,站在妃嫔之中,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看见我,她眼底波澜微动,却很快低下头,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将军安。”
清妃安。
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口。
我多想伸手抱住她,告诉她我想她,告诉她我疼,告诉她我从未忘过誓言,从未忘过她。
可我不能。
我是臣,她是君妃。
礼法如山,隔着我们,千山万水,生死难越。
我只能也低下头,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陌生。
“清妃安。”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少年时光,我的婚约誓言,我的满心欢喜,全都死了。
死在了这座深宫,死在了皇权之下,死在了我与她,不敢相认的目光里。
此后岁月,我能做的,只有默默守护。
我知道她住凝霜殿,偏僻冷清,无人问津。
我便夜夜潜至宫墙之外,站在风雪里,望着她窗内的一点灯火,一站便是一整夜。
我不敢靠近,不敢相见,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我只能以这样卑微的方式,陪着她,守着她,像年少时那样。
华贵妃欺她,我便不动声色出手拦下。
有人害她,我便暗中布局,一一化解。
我拼尽一切,护她在深宫之中,安稳无虞,不受半点委屈。
我能给她的,只有这些了。
不能相见,不能相守,不能言说。
只能以将军之身,以君臣之名,护她一世平安。
我以为,我还能守她很久很久。
我以为,总有一天,我能找到机会,带她离开。
可我忘了,帝王从未信过我。
她是棋子,我是利刃。
用完之日,便是弃子之时。
边关烽烟再起,一道圣旨,命我出征。
我知道,这一去,便是死局。
帝王要我死,要我战死沙场,永绝后患。
可我不能不去。
我若抗旨,沈家必亡,清辞必受牵连。
为了她,我只能赴死。
出征那日,我抬头望向凝霜殿的方向。
我知道,她一定站在窗后,看着我。
我多想再看她一眼,多想再对她说一句,等我。
可我不能。
我只能勒转马头,再不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就会不顾一切,弃了江山,弃了使命,弃了一切,冲回她身边。
沙场之上,刀光剑影,血色漫天。
我身先士卒,浴血奋战,一刀一枪,守着家国河山。
可我心里,念的全是她。
念朱雀巷的桃花。
念她掌心的温度。
念她爱吃的桂花糕。
念她红着眼眶叫我名字的模样。
念那句未兑现的十里红妆。
最后一战,敌军围困,箭如雨下。
我身中数箭,鲜血染红了银甲,力气一点点流失。
我倒在黄沙之中,望着长安的方向,视线渐渐模糊。
我不怕死。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没能护她一生。
不甘心没能兑现誓言。
不甘心让她一个人,留在那座冰冷的深宫,孤独终老,苟活余生。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唤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清辞……”
“清辞,别哭……”
“等我……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娶你……”
“下辈子,我不做将军,不守江山,只做你的少年郎……”
“十里红妆,明媒正娶,娶你回家……”
黄沙淹没了我的声音,血色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跳,渐渐停止。
这一生,我守了江山,守了苍生,守了她一世安稳。
唯独没能守住,我与她的一生。
世人赞我忠武王,赞我名将骨。
可我只想做她的少年郎。
只想回到朱雀巷,回到桃花树下,回到她身边。
清辞。
等我。
下辈子,换我等你。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娶你。
此生沙场殉国,来世长安逢卿。
不负江山不负国,惟负心头一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