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雪 将军归》毛一毛

10、此生皆闲话，来世赴红妆

　　殿内的烛火燃得微弱，灯芯噼啪一声轻响，溅起一点细小的火星，转瞬便熄灭在沉沉的夜色里。

　　我已经许久不曾这样清醒过了，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缓慢，像是随时会随着窗外的寒风一同消散。可我心中却异常清明，那些被我压在心底数十年的往事，那些不敢对人言说的思念与委屈，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啃噬我骨血的回忆，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一幕接着一幕，如同一场漫长而温柔的旧梦。

　　清柚跪在我的榻前，双手紧紧握着我枯瘦冰凉的手，眼眶早已哭得红肿，泪水无声地滚落，一滴滴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却又带着让人心头发酸的疼。她自小陪着我长大，从朱雀巷的青石板路，到这座冰冷压抑的深宫，她是唯一见证过我所有欢喜、所有心动、所有绝望、所有苟活的人。

　　也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

　　我微微动了动手指，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柔和的笑意。这笑意里没有悲，没有苦，没有怨，只有历经半生风雨之后，终于迎来解脱的释然与安宁。

　　“清柚……”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又无比认真。

　　“你别哭了……人这一生，总归是要有尽头的。我撑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清柚拼命摇头，哽咽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唤着我：“娘娘……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您一定能好起来的……奴婢还想陪着您，还想守着您……”

　　我轻轻摇头，目光缓缓望向殿顶垂落的素色纱幔，视线穿过那层朦胧的白，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朱雀巷里漫天飞舞的桃花，看见了春日里温暖的阳光，看见了那个一身短打、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正站在桃树下，朝着我温柔地笑。

　　那些我刚刚在心底翻涌的过往，那些关于年少相伴、婚约已定、圣旨无情、深宫相隔、沙场死别、余生苟活的一幕幕，原来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我在这弥留之际，一点点讲给清柚听的闲话罢了。

　　我笑着，轻声对她说，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而美好的故事。

　　“清柚，你听我慢慢说……你看，我刚刚同你讲的这些，是不是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啊。”

　　“梦里有朱雀巷的青石板路，有春日里开不败的桃花，有街口飘着香气的桂花糕，有夏夜里漫天的星光，有冬日里暖手的温度……”

　　“梦里有一个少年，他从小护着我，宠着我，把我放在心尖上，许诺我一生安稳，许诺我十里红妆，许诺我此生不负……”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没有深宫高墙，没有皇权压迫，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平平淡淡的朝夕相伴，只有安安稳稳的岁岁年年。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是那样的，做一个最寻常不过的闺阁女子，守着我心爱的少年郎，粗茶淡饭，朝夕相伴，从青丝到白发，从年少到暮年。”

　　说到这里，我轻轻喘了口气，胸口传来一阵阵细微的疼，可我并不在意，只是依旧沉浸在那段最干净、最温暖的回忆里。

　　清柚泣不成声，却还是乖乖听着，她知道，这是我最后想对她说的话，也是我这一生，最放不下的牵挂。

　　“我这一生啊……说来实在平淡，实在普通，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什么荣华富贵的际遇，更没有什么值得后人称颂的事迹。”

　　“我所求的，从来都不是帝王恩宠，不是妃嫔尊荣，不是万人敬仰。我只想守着一个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心愿，在这皇权天下里，竟成了最奢侈、最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一道圣旨，碎了我的婚约，断了我的念想，将我强行拉入这四方城墙之内，困了我整整半生。我在这里不争不抢，不怨不闹，像一株无人问津的枯草，悄无声息地活着，悄无声息地熬着。”

　　“我看着花开花落，看着四季更迭，看着新人换旧人，看着这深宫之中的荣辱兴衰，可我的心，早就跟着那个战死在沙场的少年，一起埋在了万里之外的黄沙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清柚的泪水落得更凶，她紧紧咬着唇，不敢打断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听我说完这最后一段，属于我沈清辞的人生。

　　我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生命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可我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恐惧，只有满满的期待与温柔。

　　我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心意。

　　“清柚，我该走了。”

　　“我真的该走了……我要去找我的少年郎了。”

　　“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孤零零地等了我这么多年，风吹日晒，黄沙漫天，一定等得很累了，也一定等得生气了……”

　　“怪我让他等了太久，怪我来得太晚，怪我没能早点挣脱这深宫的束缚，早点去到他的身边。这么多年，他一定孤单极了，也一定怨我，迟迟不肯赴约。”

　　说到这里，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少女般的柔软与期盼，那是我被困在深宫数十年，早已不敢显露的模样。

　　“下辈子，清柚，你一定要替我记得。”

　　“下辈子，我不要再生在世家，不要踏入皇宫，不要做这身不由己的妃嫔。”

　　“下辈子，我要回到朱雀巷，回到我最熟悉的地方，等着我的少年郎归来。”

　　“等他褪去一身铠甲，等他平定天下风波，等他风风光光，备上十里红妆，一路从巷口走到我家门前。”

　　“我要穿着最漂亮的嫁衣，戴着最欢喜的珠花，堂堂正正、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嫁给我亲爱的少年郎。”

　　“这一生，我困于深宫，未能赴约。”

　　“下辈子，无论多久，我都要等他，无论多远，我都要寻他。”

　　“下辈子，我要做他唯一的妻，与他一房两人，三餐四季，岁岁平安，永不分离。”

　　话音落下，我握着清柚的手，缓缓松开。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身披暖阳，站在漫天桃花里，朝我伸出手，声音温柔而笃定。

　　“清辞，我来娶你了。”

　　我闭上双眼，脸上带着安宁的笑意，再也没有睁开。

　　此生已了，再无牵挂。
　　深宫囚我一世，我赴他一生。
　　来世人间，朱雀巷里，桃花开处，必以红妆，赴我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