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神豢养手册》夜茉莉

4、第四章 灰烬实验室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靳蛰川的指尖悬在触摸板上，目光长久地停留。
　　——
　　灰烬实验室，名义上以研发神经类药物、治疗自闭症为公开宗旨，由国内神经科学领域的权威王泉咏教授牵头建立。
　　实验室汇聚了来自遗传学、药理学、认知心理学等多个领域的杰出学者，发表过的早期论文严谨而充满希望，推论谨慎，洋溢着开创性的希望，仿佛真是一处为照亮自闭症人群灰暗世界而燃起的科学圣坛。
　　档案里附着一张王教授年轻时的证件照。
　　一张相当俊朗的脸，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道严谨的直线。然而，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却给这份俊朗蒙上了一层难以忽视的阴翳。那不是疲倦，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
　　瞳孔仿佛深潭，盯得久了，会让人无端觉得，这双眼睛的主人从未真正“看见”镜头——他只是穿透它，死死锁定了某个常人无法窥见的、遥远而执拗的目标。
　　一种混合了智力优越感与精神偏执的微妙气质，透过这张陈旧的照片，无声弥漫。
　　靳蛰川的指尖悬在触摸板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王泉咏那双下垂的眼眸上。
　　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在那些离经叛道的天才、孤注一掷的赌徒、以及某些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的疯子脸上。
　　这种偏执，是推动边界的最强引擎，却也往往是最先焚毁理智引信的火花。由这样一双眼睛所注视并领导的实验室，到底带来的是希望还是毁灭，谁也说不清。
　　周氏集团最初的投资意向书，措辞充满了一个父亲的迫切与期望。
　　根据数份早期的非正式备忘录记载，周氏掌门人的长子患有重度自闭症，常规疗法收效甚微。
　　投资灰烬实验室，最初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救赎色彩——为儿子，也为无数同样困于无声世界的家庭。巨额资金因此源源不断地注入，条件优渥得甚至有些不计成本。
　　然而，随着靳蛰川调阅后期的项目报告与财务记录，一条微妙的、偏离最初轨道的路径逐渐浮现。
　　以“拓展治疗可能性”、“探索共病机制”或“基础研究必要延伸”为名，研究分支开始悄悄蔓延向更为基础的领域：神经可塑性的极限诱导、外源性信息素对潜意识与情绪的定向影响、甚至涉及极其敏感的感知操控初步概念验证。
　　自闭症治疗的靶向性，在这些报告中逐渐变得模糊、宽泛，成为一个包裹内核的柔软外壳。
　　周氏的投资方向也随之调整，更多地流向这些“基础”分支，并要求获得“全部衍生研究成果的优先审查权”。有邮件碎片暗示，王泉咏教授曾对某些方向表示过伦理担忧，但后续沟通记录缺失。
　　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似乎笼罩了后期某些核心实验。
　　靳蛰川的目光在“感知操控”与“外源性信息素”这几个词组上停留良久。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凝成两点寒冰。
　　‘王座’之夜甜腻腐烂的气味、自己血液报告中诡异的波动、母亲对特定气味的恐惧……这些散落的记忆碎片，此刻仿佛被屏幕上冰冷的术语吸引，无声地聚拢，隐约勾勒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关联。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如果灰烬实验室后期真正探索的，并非治愈，而是某种形式的“重写”或“覆盖”？
　　自闭症患者的感知世界异于常人，这是否在无意间成为了测试某种强大神经干预技术的“理想”窗口？而当这种技术初现狰狞的潜力时，它吸引的，便不再仅仅是寻求救赎的父亲，而是嗅到了更危险、也更有利可图气息的资本野兽。
　　周家大儿子的形象在资料中仅是惊鸿一瞥，后期再无踪影。那个最初的投资动机，如同被精心修剪过的枝桠，掩入了更庞大、更幽暗的树影之下。
　　就在王泉咏教授宣布在“神经递质定向诱导与感知调控”方面取得“根本性突破”后一周——灾难降临。
　　火灾报告依旧简洁冰冷，将一切归于意外。
　　但靳蛰川注意到了先前忽略的细节：火灾后，周氏集团极其迅速地启动了一项“人道主义善后与科研遗产保全”计划，以几乎废铁的价格，“回收”了实验室旧址的土地使用权以及所有剩余资产的处置权。
　　随后，那片土地被彻底平整，规划至今悬而未决，仿佛急于将某段历史物理性地深埋。
　　“知识是人类踏步向前的燃料，生命是奔赴希望的火种，我们都将成为历史中的一把灰烬。”
　　铭文再次映入眼帘。靳蛰川缓缓向后靠进椅背，书房浓郁的阴影将他吞没。燃料被引向了未曾预料的火堆，火种点燃的或许并非希望，而研究者和他们最初纯粹的理想，却真真切切地化为了灰烬——连同可能指向可怕真相的数据一起。
　　但 Elias 找到了那残留的“甜腥气”。32%的相似性，如同幽灵在地底发出的微弱回声。这证明，灰烬并未彻底冷却，有些东西——无论它是失败的副产品、未被焚尽的样本，还是刻意留下的线索——依然在黑暗的角落里，散发着诱惑与危险并存的气息。
　　周家为何撤资？是预知了危险，还是发现研究方向已彻底失控，超出了他们所能接受或掌控的范畴？王泉咏最后的发布会主题调整，是妥协，是警告，还是绝望的尝试？
　　靳蛰川关掉屏幕，幽蓝的光瞬间熄灭，将他彻底投入黑暗。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U盘的金属凉意，与药瓶的触感重叠。
　　灰烬之下，埋藏的或许不仅是秘密，更是仍在缓慢燃烧的余烬。
　　而他自己，以及他那异常的身体，与这片灰烬之间，恐怕并非毫无关联。追寻母亲死亡真相的道路，意外地与这条弥漫着甜腥气的岔路交汇了。
　　靳蛰川闭目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将王泉咏、周氏、火灾时间线、Elias提供的坐标……与自己血液里的特殊物质，还有母亲留下的黑色钥匙等碎片，在脑中反复拼接。
　　——
　　手机屏幕，在此时无声亮起，是林柒的来电。
　　靳蛰川按下接听。
　　“靳总，”林柒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Elias先生已经安全入住金源酒店，另外”，他由下而上轻推细框眼镜，眸子带上一抹兴味，“鱼儿上钩了，如您所料，他背后有周家的手笔，我们的人在他身上放置了追踪信号源后，将消息放给谢家，谢家已经派出人手进行暗中追捕。”
　　靳蛰川心中了然：“按计划行事。”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仿佛无数双永不阖上的眼睛，观赏着拉开序幕的新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