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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意外的盟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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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一天,办公室终于沉寂下来。
靳蛰川在最后一份需要签批的文件上落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是为这冗长的一天画上一个冰冷的句点。
驱车回到公寓,已近深夜。
他借着入户窗格透进的稀薄月光,从大衣内袋中取出那个贴身携带的小物件。一把极小的钥匙,通体纯黑,在近乎没有光线的昏暗里,竟隐隐泛着一层幽邃的冷光。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追查真相至今,为数不多的实体线索之一。
靳蛰川在沙发边缘坐下,指尖摩挲着钥匙冰冷而奇异的表面,那触感不似金属,倒像某种温润的玉石。
“看来,母亲给我留下了宝藏呢。”他低声自语,将钥匙仔细收好,起身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冲刷着紧绷了一整日的躯体。靳蛰川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水幕隔绝外界。氤氲蒸汽中,疲惫沿着肌理分明的脊背滑落,没入蒸腾的雾气深处。水声模糊了清醒与放松的边界,也带走了些许不该回想的碎片。
洗完澡,他随意擦拭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浴室。发梢残留的水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没有选择回到卧室,而是像一只终于寻得安心角落的猫,将自己深深陷进沙发的柔软怀抱,带着一丝倦怠的魇足,蜷入那片阴影之中。
灯,没有开。
黑暗是他的第二层皮肤。在这里,“靳总”或“继承人”的壳才能被暂时剥离。某个被严密封锁的、更接近真实的碎片,得以在寂静中浮出水面。
他闭上眼,喉间溢出一段模糊的调子。词句早已遗失在时光里,只剩下零落的意象,曲调在浓稠的黑暗中蜿蜒,裹挟着记忆里同样破碎的星光。
“咚,咚。”
敲门声响起,精准地切断了旋律。
靳蛰川在黑暗中睁开眼,眸底残留的些许恍惚瞬间褪去,凝成一片清醒的冷色。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默了两秒,仿佛在确认这不请自来的访客,是否在他预料的那几种可能性之内。
然后,他才不疾不徐地打开客厅所有的灯,让头顶的光线充满空间,将自己整理一番,然后踱步到玄关。
门开。一抹灿烂得几乎具有攻击性的金发率先闯入视野,即便在廊灯下,也耀眼得像一个走错片场的夏日幻影。
男人一见他就笑了,深邃的眼窝里盛满毫不掩饰的愉悦,用字正腔圆却带点异国腔调的中文开口:“Dorian,好久不见。这份‘惊喜’,还合你心意吗?”他刻意咬重那个英文名,如同展示一把只有两人知晓其齿形的钥匙。
靳蛰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个称呼总像一根细针,试图挑开他已严密缝合的某段过往。“Elias,”他的声音比抛光的瓷砖更冷,“个人隐私的概念,我以为我们已有共识。我们只是合作者。”
“共识?噢,Dorian,你的共识就是过河拆桥。”Elias一手捂胸,做出夸张的心痛表情,另一只手却已灵活地抵住门边,身体自然地向前倾,形成了一个侵入的姿势,“上次在老师面前,你可不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这算不算……你们中文说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靳蛰川懒得与他进行无意义的语言纠缠。想到对方胡搅蛮缠的性格,他微微侧身,默许了这次进入。
“和医生呢?”靳蛰川单刀直入,目光落在对方空着的双手上,“我不记得他有让外人经手病患的习惯。”
“外人?真伤人。”Elias已经熟门熟路地晃到酒柜前,拿出酒杯,仿佛他才是这间公寓的主人。他从酒柜中挑出一瓶康尼倒入醒酒器中,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老师他……咳得厉害,实验室的氨水味都快把他腌入味了。我劝他休息,他反而骂我多事。“他转过身,背靠着酒柜,笑容淡了些,”但他盯着你传过来的血检报告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还是让我来了。“
靳蛰川接过那个看似普通的白色药瓶,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顺着血液似乎能流进心脏。
他知道这是托词。那个姓和的小老头,脾气古怪得像他实验室里那些桀骜不驯的菌种。上次见面时,对方刚通宵完成一组对比实验,眼下的乌青比他还重,却捏着他的体检报告单暴跳如雷:
“Dorian!你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大的污点!一个所有指标都在挑战现代医学定义的患者!” 他指着那项严重标红的基因检测项目栏里ε-补偿素超标164%:“看看这个!这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上!“老头气得白话都出来了,“Shift!如果你一心求死,就死远一点好吗?不需要这样吊着一口气折磨自己,顺便折磨我!”吼完,似乎又觉得过于直白,看着他的脸,老头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疲惫:“我只能试着帮你调控回到正常值。”
老头想救他,但ε-补偿素是基因表达的结果,于代谢循环中产生,它本质是一种高能量消耗的神经代谢副产物,但过量合成会逐步消耗他的线粒体功能,导致周期性衰弱、低温症倾向,并可能加速某种未知的神经退化进程。换言之,他的存在本身,就在缓慢“毒害”自己的生理基础。
回忆里的声音与眼前Elias的身影重叠。靳蛰川摩挲着药瓶光滑的表面,抬眼看进对方那双看似轻浮、实则锐利的眼睛里。
“所以,”靳蛰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让你来,除了送药,还带了什么话?或者,”他顿了顿,“你带了什么自己不方便去查的东西给我?”
Elias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的戏谑稍稍收敛,化作一种更锐利、更专业的神采。他放下酒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轻薄的银色U盘,轻轻放在冰冷的桌面上。
“老师没说。“Elias歪了歪头,”这是我个人的‘关怀服务’。关于你之前让林助理留意的那种‘甜腥气’……我碰巧,在另一个很有趣的地方,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他继续道:“资料里有个坐标,F国城南‘灰烬’实验室的废弃通风口。多年前那里泄漏过一种诱导性神经递质,成分和你描述的‘甜腥气’有32%的相似性——这在非法合成领域,已经算是‘直系亲属’了。”
靳蛰川目光一凝:“‘灰烬’实验室……我记得它三年前因火灾事故,所有研究资料与人员尽数湮灭,最终被定性为违规操作。”
Elias微笑:“对。但没人解释,为什么火灾前一周,它的主要投资人——周家,突然撤资了。”
“具体资料在里面,来源干净。”他指了指U盘,然后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态,“当然,看不看,随你。我的任务只是送药。”
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玻璃,在靳蛰川没有表情的脸上缓缓流转,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映得忽明忽灭,难以窥探。药瓶被他掌心的体温焐热,而冰冷的银色U盘静静躺在深色桌面上,像一枚诱饵。
Elias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耐心地等待着,嘴角那抹笑意愈加深邃,他早知道结果。
终于,靳蛰川缓缓收拢五指,将药瓶完全握入掌心,也仿佛接下了那份无形的、附着在U盘上的“关怀服务”。
“任务完成。”他开口,Elias眼中的光瞬间亮了些,可还没等那点得意完全漾开,就听到靳蛰川声音平稳无波补充道:“慢走不送,另外,公开场合再遇到,叫我的中文名。‘靳蛰川’三个字,我想你应该能念准。”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不容置疑。Elias眉梢立刻挑起,那点玩世不恭被一丝货真价实的懊恼,混合着被看穿的不甘心:“Dorian,你可真是……坏得让人心痒。我千里迢迢从F国飞过来,实验室的样本都没顾上,你就这么打发我?”他向前半步,姿态暧昧地压低声音,“你看,这么晚了,我一个异乡人,人生地不熟……收留我一晚,不过分吧?我保证,很安静。”
他的话语里掺着半真半假的委屈和明晃晃的暗示,眼神像带着钩子。
靳蛰川连眉峰都没动一下,直接抬手,指尖精准地指向门口,动作干脆得像在给狗狗丢一块骨头。“你的‘爱心’,我收到了。”他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礼貌,却透着不容转圜的意味,“至于住处,不必担心。林柒已经在楼下等了五分钟,他会送你去酒店——房费记在我账上。”
这安排周到得体,无懈可击,也冰冷地划清了界限。
Elias知道今夜所有的试探都已碰壁。他轻轻“啧”了一声,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懊恼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甚至带着欣赏的无奈笑容。天知道,靳蛰川这种冰冷剔透、仿佛对所有热情都免疫的模样,恰恰最是戳中他审美深处那点征服欲。他此番前来,送药是真,但这“献身”的念头,倒也并非全是玩笑。
“好吧,靳、蛰、川。”他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个中文名字,舌尖仿佛在品尝某种生涩又美妙的果实,“这次听你的。不过……”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回头投来深深的一瞥,金发在廊灯下划过一道耀眼的光弧,“记得看‘资料’。我相信,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门开了,又轻轻合拢。
公寓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靳蛰川一人,以及手心的药瓶、桌上的U盘,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Elias的香水味——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实验室气息,与那夜甜腥的谜题截然不同,却同样昭示着麻烦。
靳蛰川垂眸,目光落在那枚银色U盘上。他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敲了敲冰凉的桌面。
短暂的停顿后,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错觉的电流杂音,随即是木辄通过隐藏通讯传来的少年嗓音,嘴里似乎还含着什么,说话有些含糊:“老大,需要我查一下Elias入境后的全部动向吗?还有,”他顿了顿,“他提到的那个‘有趣的地方’,应该有好玩的东西。”
“木辄,少吃棒棒糖,吃多了长不高。”靳蛰川嘴上训着,语气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宠溺,“不必在Elias身上浪费时间。他虽不值得信任,但眼下还有用。用人不疑,让他察觉,反而生变。我的身体情况……暂时还需靠他稳定。”
通讯器那边的少年似乎吐出了棒棒糖,说话声变得清晰起来,“知道了。还有,老大,我都18岁了,不是小孩子了!”话刚说完,通讯就被切断了。
靳蛰川怔愣,哑然失笑。
他拿起那枚U盘。它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分量。他没有选择插入自己的私人电脑,而是走向书房,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台完全物理隔绝、从未连接过任何网络的陈旧设备。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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