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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家庭体检 ...

  •   临近下班,靳蛰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以及车旁静立的李平。他优雅地端起早上助理送来的、早已冷透的咖啡,将两片白色药片送服下去。冰冷的液体混着苦涩划过喉咙,“又到了‘养护’时间了呢。”靳蛰川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指尖下意识地隔着裤袋布料,捻了捻里面那枚漆黑的钥匙。
      随后,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踏入电梯,如同奔赴一场无可避免的战斗。
      车子驶向城郊。李平透过后视镜,瞥见后座靳蛰川的脸,终是低声道:“少爷,路还长,您可以歇会儿。”
      靳蛰川眉眼平静:“多谢李叔。”他闭目,身体陷入椅背。黑暗随着车速在眼皮后流淌,逐渐黏稠。一丝微弱的光在前方裂隙中晃动,像是母亲曾哼唱的、破碎的旋律。他想追上去,双脚却陷在泥沼般的阴影里。那光里有个瘦小的背影,披散着头发,跪在地上紧紧抱住一团模糊的黑暗—‘别怕,我在。’那怀抱看起来单薄,散发出灼人的冷意。他不由自主地俯身,想要回抱……掌心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冷粘腻。那瘦小的身影缓缓抬头,露出一张与他童年照片一模一样的、却毫无生气的脸,无机质的瞳孔正安静地‘读取’着他脸上的恐惧……
      “少爷,我们到了。”
      李平的声音将他从梦魇的淤泥中猛然拔起。靳蛰川睁开眼,眼底有一瞬未曾收敛的空茫与寒意,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知道了。”他推门下车,没有多言一个字。
      目的地并非主宅,而是旁边一栋不起眼的附属楼。他熟稔地穿过大堂,径直走向隐藏的电梯,按下通往地下的楼层。
      电梯下沉的过程,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这里没有窗户,空气是经多层过滤后的、纯净到虚无的清新,带着一丝实验室特有的、微甜的臭氧味。纯白的墙壁,无缝拼接的环氧树脂地面,光线均匀柔和得抹杀了一切阴影,也抹杀了时间流逝的实感。
      长廊尽头,双开的大门无声滑开。靳崇岳背对着门口,正仰头凝视墙面上一幅巨大的、神经网络与复杂数学公式交织的示意图。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仿佛为了这场“家庭活动”,特意披上了“首席研究员”的庄严制服。
      “父亲。”靳蛰川在门槛外驻足,声音平稳恭敬。
      靳崇岳缓缓转身,温柔的笑意如同精心计算后的程序输出。“来了。”他的目光自上而下,缓慢地扫描,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保养状态,“脸色有些疲惫。最近……睡得不好?”
      “工作顺利,休息充足。”靳蛰川迈入房间,目光淡漠的扫过中央那些熟悉的仪器:多功能生理监测仪,高精度脑电图头盔,以及那台令他胃部微微抽搐的、带有多根柔性神经探针的新型设备。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工作人员如同蜡像,静立四周。
      “放松些,只是例行的系统性评估。”靳崇岳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份闪烁着光标空白报告,“你的负载一直很高,我需要确保你的神经应激阈值和内分泌轴稳态仍在最优区间。毕竟,”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十五号快到了。让你母亲看到你最好的状态,是我的责任,也是你的。”
      “我明白。”靳蛰川脱下西装外套,动作流畅地递出,然后顺从地坐进那张冰冷的检测椅。电极贴片吸附皮肤,头盔缓缓降下,世界被隔绝在外。仪器启动,低沉的嗡鸣成为背景音,屏幕上,代表他生命活动的曲线开始无声舞蹈。
      靳崇岳的目光落在那些跳跃的数据上,复而落在靳蛰川的脸上,他像一位老练的微表情学家,专注地观察着儿子的脸——每一丝肌肉的牵动,每一次不自主的吞咽,胸腔起伏的细微节奏。
      “听说,”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嗡鸣中切割出清晰的通道,“谢家那个叫谢桓的孩子,前段时间在‘鎏金王座’出了点意外。”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补充,“好像,就是你难得‘放松’的那一晚?”
      来了。
      靳蛰川睁开眼,迎向父亲探究的视线,目光清冽如常。“酒吧环境复杂,意外并不稀奇。可能是误食了不洁之物,也可能是不小心碍了谁的眼。”他语速平稳,如同分析一份寻常的市场风险报告,“我已让林柒关注,必要时,靳家可以居中递句话。谢家在城东的项目上,仍有合作价值。”
      逻辑完美,动机合理,完全符合一个理性继承人的行为模型。
      靳崇岳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是一种看到复杂公式最终推导出预期结果的、纯粹的愉悦。“很周全。”他赞许道,随即踱步到那台带探针的设备旁,指尖爱惜地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不过,蛰川,你为什么不愿说出另一种……更契合事实的可能性呢?”
      靳蛰川的心率图,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算法忽略的尖刺。
      “父亲指的是?”
      “比如,”靳崇岳转过身,眼神如同深井,倒映着头顶冰冷的无影灯,“某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前沿探索’。我最近听到一些有趣的传闻,关于一些私人资助的、旨在突破常规认知界限的……生物感知与潜能映射项目。”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如同分享一个禁忌的知识,“而这类项目最青睐的样本,往往是你这样——先天禀赋卓越、感知系统异常敏锐的个体。他们的手段,可不止于远观。采样,深度分析,乃至……将你那过于敏锐的感知系统,像剥离一件过于精美的陶瓷釉彩一样,分层、提取、移植。他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加深,他们称之为‘天赋的再分配’。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枚淬毒的钉子,精准钉入谜团的核心,也精准钉入靳蛰川试图深埋的秘密。
      空气凝固了。只有仪器忠实记录着一切。
      靳蛰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又被他强行放松。
      “父亲的视野,总是超乎我的想象。”他的声音平稳得甚至有些失真,“若真如此,我倒是愿意出资赞助一二。”
      靳崇岳的目光落在儿子未能完全控制住的、细微颤抖的指尖上,嘴角的弧度变得深邃。
      “好了,不过是些道听途说。”他轻巧地带过,转而指向那台结构精密的探针设备,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不容置疑,“今天的最后一项,我们来试试这个新设备。它能实时捕捉并量化‘情感记忆载体’所激发的、皮层下深部神经递质的瀑布式释放。”他顿了顿,目光锁定靳蛰川,“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锚点’。”
      说着,他示意旁边的助手。助手递来一支小巧的密封瓶,内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靳崇岳熟练地用针管抽取,边进行注射准备,边用那种讨论天气般的口吻解释:“我针对你的体质,最近调整了抗原配方。放心,经过多重灭活处理,活性极低,没有生命危险。即使无法修正根本的基因序列,也能逐步增强你的生理抗性。”他的话语像是在给予恩赐。
      靳蛰川的血液,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止了流动。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随即是针尖刺入的细微刺痛。暗红色的液体被平稳地推入静脉。起初只是注入异物的冰凉感,但瞬息之间,一股灼热撕裂般的剧痛从注射点爆炸开来,迅猛窜向四肢百骸!
      “嘀——!!!”
      连接着他身体的数块医疗屏幕上,所有原本平稳的曲线同时疯狂窜升,如海啸般冲破了红色警戒阈值!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实验室虚伪的平静,凄厉地嘶鸣起来!
      工作人员面露惊惶,下意识看向靳崇岳。后者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那疯狂跳动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数据流,一丝近乎虔敬的狂喜骤然掠过,明亮得骇人。但这情绪快如闪电,眨眼便被绝对的理智覆盖。他动作迅捷而精准,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已拿起准备好的真空采血设备,利落地完成了血液样本的采集,仿佛眼前惊心动魄的生理崩坏,不过是实验计划中一个值得记录的峰值。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苦涩柑橘与冰冷金属的奇异气息,从靳蛰川无法自控的毛孔中悄然弥漫,迅速污染了实验室经过层层过滤的、原本只有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那是极致的生理应激下,身体防御机制彻底溃散,导致信息素失控性逸散。
      抽血针拔出时,靳蛰川的牙关已咬得死紧,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他用尽全部意志力,才让声音不至于破碎:“父…亲……实验…有什么…问题吗?” 那语气,竟像一个因做错事而恐惧不安的孩子。
      靳崇岳仿佛从一个无比满足的梦境中被轻轻唤醒,略带遗憾地瞥了一眼屏幕上仍在高位剧烈震荡的指标。他抬手,关掉了聒噪的警报。
      然而,骤然降临的寂静,远比警报声更加震耳欲聋,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呼吸上。
      “可以了。”他满意地吁出一口气,如同艺术家完成了一幅杰作,“今天的数据,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你做得很好。”他走向冷汗浸透、几乎虚脱的儿子,目光却仿佛穿透那具颤抖的躯体,只落在某种抽象的成果上。“回去好好休息。”他温和地嘱咐,同时理所当然地将那管新鲜采集的、蕴含着他“里程碑”意义的血液样本,放入特制的低温转运箱,“后续的详细分析,我来处理。”
      靳蛰川没有再看那管属于自己的血液,只从喉间挤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回应。他缓慢地撑起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或刀尖上,缓步离开了这个名为“诊疗室”的观测场。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冰冷的光线和那双注视着他背影的、充满探究与满足的眼睛。
      直到迈出那扇吞噬一切的白门,穿过漫长的、纯白的走廊,重新坐进车内狭小封闭的空间,车门“咔哒”一声锁闭——
      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不是溃散,是内爆。所有被强行压制的战栗、反胃与眩晕感,如同黑暗深处的潮汐轰然倒灌。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破碎的画面:病床上的女人微微转头,苍白的脸像一朵即将凋谢的百合,对他努力微笑,嘴唇无声开合——
      我的宝贝,你要坚强。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急速坠落,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灰色的、绝望的湿痕。
      剧烈的颤抖从脊椎末端炸开,海啸般席卷全身。冷汗顷刻间浸透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猛地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冰冷刺骨的手掌,指节用力到泛白。胃部痉挛着剧烈抽搐,干呕的欲望冲上喉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般的苦涩和着血腥气在口腔弥漫,与胸腔里翻搅的、毒液般的恨意融成一团。
      他颤抖着摸出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看也不看便直接吞下。没有水。药片粗糙的边缘刮过食道,带来一种灼烧般的、近乎自虐的痛楚,却奇异地让他更清醒。
      喉结剧烈滚动,他将所有翻涌的黑暗,连同那首再也无法摆脱的旋律,一起狠狠地、咽回灵魂最深的废墟里。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
      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脱力后的虚冷。他缓缓直起身,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渐缓。抬手,用冰冷的手指抹去眼角还存在的湿意,再睁开眼时,眸中所有激烈的波澜已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取出微型耳机,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指尖的冰冷仿佛渗透到了金属外壳。戴好。
      “木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过度平静后的沙哑,听不出丝毫之前的崩溃痕迹,“二十分钟后到。监控覆盖情况?”
      耳机里立刻传来毫无波澜的回应:“目标区域所有监控已同步入侵,连续覆盖时长最长十五分钟,循环干扰已就绪。”
      “足够。”他扫了一眼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纯白的附属楼轮廓,深吸一口气。靳蛰川启动引擎,黑色轿车平稳滑出,驶向今天真正的目的地——南肆别墅。
      车窗外,城市正用千万盏璀璨灯火,编织一片虚伪而繁华的光之荒漠。而他刚刚逃离的,是这片荒漠之下,更真实、也更冰冷的深渊。
      深夜的南肆别墅主宅,寂静如墓。
      书房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晕渗入,勾勒出高大书架的森然轮廓。靳蛰川的身影融入阴影,指尖无声地拂过一排排包裹着统一米白书皮的书脊,动作轻缓而专注,如同在触摸沉睡巨兽的鳞片。
      耳机里,木辄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老大,你提供的所有点位,实时画面已替换为静态循环。但有件事……3号位,书房东北角的隐藏红外,在系统历史记录里,有三次非计划内的短暂失效。时间点……很有意思。”
      靳蛰川的手指在某一本书的书脊上,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说。”他无声翕动嘴唇。
      “分别对应:你母亲去世前一周;你十八岁生日当晚;以及……”木辙停顿了半秒,像在确认数据,“上个月十五号,你‘醉酒’被接回来之前。”
      靳蛰川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母亲去世前。他成年那夜。还有……“鎏金王座”事件当晚。
      父亲的领域,母亲的忌日,神秘的窥视,异常的失效……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冰冷而精准地串联起来。
      “知道了。”他低声回应,声音比书房里的阴影更沉。
      指尖从那本书脊移开,转而探向书架与墙壁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那里有一道小小的、与木质纹路浑然一体的突起。
      找到了。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机关的刹那——
      “老大,注意,有人朝书房来了。”木辄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一丝罕见的紧绷。
      几乎同时,“嗒…嗒…嗒…” ,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幽深的长廊尽头传来,精准地停在书房门外,不动了。
      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靳蛰川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书房空旷,无处可藏。电光石火间,他只能矮身,迅速蜷入书桌之下——那是靳崇岳宽大厚重的实木书桌下方,唯一的、也是极其危险的遮蔽。若来人进门后稍作巡视,只需绕半圈,便能将他尽收眼底。
      门外是李平。他不仅是管家,更是靳崇岳身边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靳蛰川见过他动手,那是褪去所有温和表象后,纯粹高效的狠辣。正面冲突,胜算渺茫。
      计划有变。他屏住呼吸,肌肉紧绷如弓,一手扣住袖中暗藏的短刃,另一手无声地调整了面罩。大脑飞速计算着突袭的角度与逃脱的路径,冷汗滑过脊椎。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缓慢,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上。越来越近……一步……两步……
      就在靳蛰川浑身肌肉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脚步声突兀地转向了。
      李平略带沙哑的嘀咕声,在近在咫尺的空气里缓缓荡开:“看来是真老了……耳朵都不灵光了。先生总说我该多歇歇,看来是得听劝咯。”
      那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近乎真实的疲惫和自嘲。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朝着门外,渐行渐远。
      直到门被重新轻轻带上的“咔哒”声传来,靳蛰川仍蜷在桌底,一动不动。肾上腺素带来的锐痛仍在血管里冲撞,耳边却只剩下自己压抑的、雷鸣般的心跳。
      不是运气。他缓慢地松开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指甲。
      李平那种人,不会因为“听错”就放弃检查。那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停顿,一次精准的警告,或者说,一个微不足道的、施舍般的“窗口”。
      这座宅子,连阴影都在靳崇岳的刻度上游走。
      他轻轻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从桌下无声滑出。指尖,再次毫不犹豫地按向那个隐藏的突起。
      咔。
      一声极轻微的、内部的机括响动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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