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瘾》鲽淇

2、黄鹤楼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苏妄换好运动服出来的时候，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黏脚。林鹿在旁边压腿，姜眠蹲在树荫底下说什么都不肯出来。

　　“热死了，”姜眠有气无力地说，“为什么体育课不能改到晚自习？”

　　林鹿喘着气骂到：“因为教导主任...闲得慌呗。”

　　苏妄没吭声，站在跑道边上看篮球场那边。

　　沈戾在那儿。

　　他今天穿了件黑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一截小臂。瘦，但线条好看，手腕上戴着根黑色发圈——不知道谁的。阳光底下他皮肤白得晃眼，额角有汗顺着脸侧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动作懒洋洋的。

　　陈与川在运球，周予安站在三分线外等着。江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抢过球，三步上篮，进了。

　　“卧槽！”陈与川喊，“你他妈抢我球！”

　　江恪笑得不行：“你自己运不稳怪我？”

　　沈戾没参与他们闹，就站在旁边，手插兜里，眯着眼看。

　　阳光太烈，他眼皮垂着，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苏妄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

　　又看了一眼。

　　林鹿在旁边幽幽地说：“脖子扭了？”
　　“没有。”

　　“那你一直在看什么？”

　　“……看他们打球。”

　　你看的那边是篮球场，他们打的是篮球，你盯着的那个人穿黑T恤。”

　　苏妄不说话了。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绕着操场跑两圈。

　　苏妄跑得不快不慢，马尾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跑过半圈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转头一看，沈戾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她旁边了。

　　他也穿着运动服，黑T恤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身上。跑起来的时候呼吸很稳，跟没使劲似的

　　“你干嘛？”

　　“跑步啊。”

　　“你不是在男生那边吗？”

　　“那边跑太慢。”

　　苏妄看了一眼男生队伍——陈与川他们已经被甩开二十米了。

　　她没说话，继续跑。

　　沈戾也没说话，就那么跟着她跑。

　　阳光晒得人发昏，跑道上的热气蒸上来，闷得人喘不过气。苏妄跑着跑着，发现自己的节奏好像被他带着走了。

　　他跑得不快不慢，刚好是她的速度。

　　两圈跑完，苏妄撑着膝盖喘气，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沈戾在旁边站着，脸不红气不喘，低头看她。

　　他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就……看着。

　　苏妄察觉有视线往她这看抬头说道：“你看什么？”

　　沈戾没说话，移开眼。

　　过了两秒，他又看回来。

　　“你头发乱了。”他说。

　　苏妄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马尾辫跑散了，几缕碎毛翘着，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沈戾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勾了勾。

　　“行了，”他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乱。”

　　苏妄瞪他。

　　他笑了，转身往篮球场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有空吗？”

　　苏妄没好气的说道：“干嘛？”

　　沈戾：“网吧缺个帮忙的，收银，一小时十五。”

　　苏妄没想到他说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沈戾看她那样，嘴角又勾了勾，嘁了一声，一股傲娇样：“不来算了。”

　　说完就走了。

　　林鹿凑过来：“他约你？”

　　苏妄：“……他问我晚上去不去网吧打工。”

　　林鹿沉默了三秒：“沈戾，问你，去不去网吧，打工？”

　　苏妄：“嗯。”

　　林鹿：“你觉得他是真缺收银还是想见你？”

　　苏妄不说话了。

　　下午放学，苏妄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还没黑，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黄色。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香味飘过来，她肚子叫了一声。

　　她想起沈戾昨天给她的那串烤羊肉。

　　然后她往巷子那边走了。

　　到网吧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里面人不多，稀稀拉拉几台机子亮着。沈戾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在草稿纸上算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看到是她，他眉毛挑了挑。

　　“来了？”

　　苏妄：“……来看看。”

　　沈戾把书合上，站起来：“进来坐。”

　　苏妄绕到收银台里面，发现里边有个塑料凳，红色的，有点矮。她坐下，四处看了看。

　　收银台不大，柜子里摆着各种饮料和零食。电脑屏幕上开着几个监控画面，角落里有个小风扇在嗡嗡转，吹出来的风带着股灰味儿。

　　沈戾重新坐下，把物理题翻开。

　　苏妄瞄了一眼——是她还没学到的内容，电磁感应，看起来挺难的。

　　“你复习？”她问。

　　“预习。”

　　苏妄愣了愣。

　　他看她那表情，笑了：“怎么，我还不能预习？”

　　“没。”

　　沈戾继续低头算题，苏妄在旁边坐着，有点无聊。

　　风扇嗡嗡响，键盘声从远处传来，偶尔有人喊一嗓子“老板结账”。沈戾就抬头看一眼，报个数，继续算题。

　　苏妄盯着他看了会儿。

　　他算题的时候很专注，跟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眉头微微皱着，笔在纸上写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想两秒，然后又接着写。

　　他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苏妄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又移开眼。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过来结账。沈戾抬头看了一眼，报了个数，收了钱，继续算题。

　　那人走了，苏妄问：“不用我帮忙啊？”

　　沈戾头都没抬：“不用。”

　　苏妄：“那你叫我来干嘛？”

　　沈戾手里的笔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

　　“叫你来看我算题不行？”

　　苏妄撇了撇嘴，然后翻了个白眼。

　　她站起来：“那我走了。”

　　沈戾伸手拉住她手腕。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然后就松开了。

　　苏妄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他。

　　沈戾把脸转开，盯着物理题，耳尖有点红。

　　“坐会儿，”他说，“等下请你吃烤串。”

　　苏妄站着没动。

　　沈戾抬头看她，眼睛里有那么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你瞪我也没用，”他说，“我说了请就请。”

　　苏妄看了他三秒，坐回去了。

　　风扇还在嗡嗡转，吹得她刘海一飘一飘的。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侧脸。

　　沈戾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晚上九点半，沈戾把收银台锁了，带她去后面的小吃街。

　　那条街比白天热闹，烤串的烟飘得到处都是，铁板烧的滋啦声和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卖糖葫芦的大叔推着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玻璃柜里的山楂串红艳艳的，看着就甜。

　　沈戾轻车熟路地在一个烤串摊前停下，要了十串羊肉。老板是个光头大叔，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小沈今天带朋友啊？女朋友？”

　　沈戾没接话，耳朵又红了。

　　苏妄在旁边假装没听到。

　　烤串好了，沈戾把第一串递给她。

　　苏妄接过，咬了一口。

　　油汪汪的，孜然味很重，羊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

　　她愣了一下——比上次那家好吃。
　　苏妄跟个小仓鼠一样进食，很可爱，两个腮帮子鼓鼓的。

　　沈戾看着她，眼睛弯了弯：“好吃吗？”

　　“还行。”

　　他笑了：“还行就是好吃，你嘴硬我知道。”

　　苏妄瞪他一眼，继续吃。

　　后来他又买了烤冷面、臭豆腐、炒酸奶。每样第一口都递给她，然后自己吃剩下的。

　　苏妄发现他吃东西的时候心情特别好。

　　平时那张懒洋洋的脸，吃东西时会变得有点孩子气。眼睛弯弯的，腮帮子鼓鼓的，偶尔被烫到会皱一下眉，然后又继续吃。

　　她看他吃得高兴，莫名其妙也跟着高兴起来。

　　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前，沈戾停下脚步。

　　“吃不吃？”

　　苏妄看了眼红艳艳的山楂串，摇了摇头：“太甜了。”

　　沈戾没理她，买了一串，递给她。

　　她刚想说不吃，就见他咬下来一颗，腮帮子鼓起来，眯着眼睛嚼。
　　沈戾如戏精一样:“嗯～太好吃了，上面还撒了白芝麻太香了，你确定不吃？”
　　说完沈戾又咬了一颗，随后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疼的脸上五官扭曲。

　　苏妄看着他滑稽的样子，然后在旁边憋笑。

　　“你还笑？”他嘴里含着糖葫芦，说话含含糊糊的。

　　“谁让你非得馋我的，活该。”她把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颗。

　　确实很好吃。

　　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化在嘴里。

　　她看他吃得高兴，觉得这甜也还行。

　　往回走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妄低头看地上的影子，她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好像靠在一起。

　　她往旁边挪了挪，影子分开了。

　　又挪回去，影子又挨上了。

　　沈戾突然问：“你每天几点睡？”

　　苏妄看着地面：“十一点半吧，写完作业就睡。”

　　“那挺早。”

　　“你呢？”

　　“网吧下班十二点，回去还要看书，大概一点多。”

　　苏妄不解思索：“那你早上六点二十起得来？”

　　沈戾看了她一眼：“起不来也得起。”

　　苏妄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去网吧打工？”

　　沈戾脚步顿了顿。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缺钱呗。”他说。

　　就两个字，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妄没再问。

　　走到巷子口，该分开了。

　　苏妄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戾还站在那儿，手插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戾。”她喊。

　　他抬头。

　　苏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她扭扭捏捏说：“明天……那个，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我不会。”

　　沈戾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

　　“行，”他说，“明天教你。”

　　苏妄转身走了。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进公交站。

　　公交车来了，苏妄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车越开越远，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妄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

　　她想起他刚才拉她手腕那一下。

　　很轻，很快。

　　但她现在还能感觉到那个温度。

　　周一早上，苏妄到教室的时候，沈戾已经在了。

　　他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露出半截后颈和一点耳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苏妄轻手轻脚坐下，没吵他。

　　她转头看他。

　　他睡着的时候脸没那么欠揍了，看起来有点……说不上来，反正不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回去。

　　第一节课铃响，他动了动，抬起头。

　　苏妄看到他眼睛下面有点青。

　　“你没睡好？”她问。

　　沈戾打了个哈欠：“嗯，昨天网吧忙。”

　　苏妄没说话，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他桌上。

　　沈戾低头看了眼那盒牛奶，又抬头看她。

　　“给我的？”

　　苏妄把脸转开：“顺手带的，不喝拉倒。”

　　沈戾看着那盒牛奶，嘴角慢慢勾起来。

　　他拿起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按道理来说牛奶没有很多糖，但今天他觉得很甜。

　　“谢了，小同学。”他说。

　　苏妄“嗯”了一声，没看他。

　　但她听到他喝牛奶的声音，还有他把空盒扔进垃圾桶的声音。

　　然后他凑过来一点，声音压低了：“下午放学，还来吗？”

　　苏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头看他。

　　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笑，看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欠揍的样子。

　　但苏妄觉得他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她说：“物理题还没讲。”

　　他笑了。

　　“行，”他说，“放学等你。”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上。

　　苏妄把脸转回去，假装在看书。

　　但她嘴角翘起来了，没忍住。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