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瘾》鲽淇

3、天台

　　九月的夜晚凉得很快。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妄还在跟最后一道物理题死磕。草稿纸用掉三张，受力分析图画了四遍，算出来的答案跟参考答案还是对不上。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鹿收拾好书包站她旁边：“走不走？”

　　苏妄头都没抬：“你先走，我再算会儿。”

　　林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座位——沈戾今晚没来上晚自习。

　　“行吧，”林鹿说，“别太晚，明天还要上课。”

　　她走了。

　　教室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下后排几盏还亮着。苏妄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越算越烦。

　　“到底是哪儿不对……”

　　她把笔一扔，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这时候，后门被人推开了。

　　苏妄抬头，看到沈戾走进来。

　　他还穿着那件黑T恤，校服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到她还在这儿，他脚步顿了顿。

　　“还没走？”

　　“……你怎么来了？”

　　沈戾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她桌上：“网吧今天人少，提前下班了。”他看了眼她桌上的卷子，“还没算出来？”

　　苏妄一副吃瘪的样子。

　　沈戾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拿起她的草稿纸看了看。

　　“第三遍算对了，”他说，“但你代入的时候公式用反了。”

　　苏沈戾弹了一下苏妄的脑门力道很轻，苏妄讪讪的摸了摸脑门，苏妄凑过去看

　　他指着纸上的一行：“这儿，应该是除以二，你乘二了。”

　　苏妄盯着看了三秒，眼神从不解到惊讶。

　　还真是。

　　沈戾看着她那样，嘴角勾了勾：“饿了没？”

　　苏妄抬头：“什么？”

　　他把塑料袋推过来。

　　苏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份炒饭，还有两双一次性筷子。

　　“你……”她愣了愣，“你买的？”

　　沈戾已经拆开一份吃上了，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然呢，天上掉的？”

　　苏妄没说话，把另一份拿出来。

　　炒饭还是热的，鸡蛋、火腿、玉米粒，闻着挺香。

　　她吃了一口。

　　沈戾在旁边问：“好吃吗？”

　　“还行吧。”

　　沈戾笑了：“还行就是好吃，你嘴硬我知道。”

　　苏妄瞪他一眼，继续吃。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教室里，对着两张并在一起的课桌，吃着夜宵。

　　窗外能听到虫叫，一声一声的，很轻。

　　吃到一半，苏妄突然问：“你为什么要给我买饭？”

　　沈戾筷子停了停。

　　他没抬头，继续吃。

　　“顺手。”他说。

　　苏妄：“你从网吧到学校，路上没有卖炒饭的。”

　　沈戾没说话。

　　苏妄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放下，抬起头看她。

　　“你晚上没吃饭。”他说。

　　苏妄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沈戾没回答，站起来把空盒子收进塑料袋里。

　　“走吧，”他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苏妄坐着没动。

　　沈戾低头抱臂看她：“怎么？”

　　“你还没回答我。”

　　沈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晚饭时间我来过你们班门口，你不在。”

　　苏妄愣住了。

　　他来过了？

　　沈戾把脸转开，拎起塑料袋往外走。

　　“走不走？不走我走了啊。”

　　苏妄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快速跟上去。

　　---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课。

　　苏妄睡到九点多才醒，被她妈从被窝里薅起来吃早饭。

　　“几点了还睡！”她妈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你哥都起来帮忙了！”

　　苏妄眯着眼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

　　客厅里，她爸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她哥苏远坐在餐桌前剥蒜，面前堆了一小碗。

　　看到苏妄出来，苏远抬头：“哟，猪醒了？”

　　苏妄走过去踹他一脚，坐下拿了个包子啃。

　　她妈端着一盆菜从厨房出来：“晚上有客人订了两桌，你们俩都来帮忙，别想跑。”

　　苏远哀嚎：“我下午约了同学！”

　　“推了。”

　　“妈——”

　　“推了。”

　　苏远闭嘴了，低头继续剥蒜。

　　苏妄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吃完早饭，她帮她妈择菜。豆角一堆，要一根一根掐掉两头。她坐小板凳上，一边择一边想事情。

　　想沈戾昨晚那句话。

　　“晚饭时间我来过你们班门口。”

　　他来干嘛？

　　择到一半，她妈突然问：“在学校怎么样？”

　　苏妄：“还行。”

　　“同桌呢？男的女的？”

　　苏妄顿了顿：“男的。”

　　她妈看了她一眼：“好相处吗？”

　　苏妄想了想沈戾那张欠揍的脸：“还行。”

　　她妈没再问。

　　下午的时候，苏妄帮她爸端菜。苏记家常菜不大，就六张桌子，今天被两桌客人包圆了。

　　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放到三号桌，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她哥。

　　苏远端着另一盘菜，两个人侧身让了让。

　　“晚上你收钱，”苏远说，“我不想算账。”

　　“我也不想。”

　　“你年级第五，你不想谁想？”

　　苏妄没话说了。

　　晚上九点多，客人走了。

　　苏妄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她哥在旁边擦桌子。

　　她妈端了两碗面出来，放他们面前：“吃了再回去。”

　　苏妄吃着面，突然想起沈戾昨晚说的那句“就我和奶奶”。

　　她不知道他奶奶多大年纪，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不知道他周末在家都干嘛。

　　她只知道他每天晚上要去网吧上班，到十二点。

　　晚上十点，苏妄躺床上刷手机。

　　刷到一半，她突然点开微信，找到沈戾的头像。

　　他们加好友是前两天的事，一句话都没聊过。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是一张全黑的图，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句号过去。

　　发完她就后悔了，想把手机扔出去。

　　一分钟后，他回了：？

　　苏妄盯着那个问号，心跳得有点快。

　　她又打了几个字：没事，发错了。

　　他回：哦。

　　就一个字。

　　苏妄看着那个“哦”，觉得这人真的挺欠揍的。

　　她把手机扔一边，翻身睡了。

　　---

　　周日晚上，苏妄去上晚自习。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个人影，黑T恤，走路懒洋洋的。

　　沈戾。

　　她加快几步追上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

　　沈戾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亮：“晚自习。”

　　苏妄愣了愣：“你不是不上吗？”

　　“今天不上班。”

　　“哦。”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上班主任。

　　他们俩齐声道:“王老师好。”

　　班主任点了点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妄心跳了一下，低头快走几步上楼。

　　沈戾在后面慢悠悠的，跟没事人似的。

　　到教室坐下，苏妄小声说：“被看到了。”

　　“看到怎么了？”

　　“一起进校门啊。”

　　沈戾看了她一眼：“一起进校门犯法？”

　　苏妄没话说了。

　　晚自习上到一半，苏妄写着写着题，突然听到后排有人小声喊她。

　　她回头，是陈与川。

　　陈与川冲她挤眉弄眼，手里拿着张纸条。

　　苏妄愣了愣，接过纸条打开。

　　上面写着：沈戾说你物理不好，让我以后别找你借作业抄。

　　苏妄：“……”

　　她转头看沈戾。

　　沈戾在看书，表情很淡定，但耳朵有点红。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放他桌上。

　　他打开看了一眼，嘴角勾了勾，没说话。

　　下课的时候，苏妄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多了盒牛奶。

　　和上次那盒一样。

　　她转头看沈戾。

　　他在写题，头都没抬。

　　苏妄把牛奶收进抽屉里。

　　晚自习结束，苏妄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沈戾在旁边慢吞吞地收拾，动作比平时还慢。

　　“你今天不用上班？”

　　“不用。”

　　“那你还不走？”

　　沈戾咧嘴笑：“等你。”

　　苏妄愣了一下。

　　沈戾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吧，送你回去。”

　　走出校门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昏黄。

　　沈戾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苏妄也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苏妄停下来：“我到了。”

　　沈戾点点头，没走。

　　苏妄看着他：“你还不走？”

　　沈戾：“看你进去。”

　　苏妄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兜里，看着她。

　　路灯把他的轮廓勾出来，明明灭灭的。

　　苏妄突然想起他昨晚发的那个“哦”。

　　还有刚才那盒牛奶。

　　还有那句“等你”。

　　她站在巷子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他。

　　他好像感觉到她在看他，抬起手挥了挥。

　　苏妄转身跑了。

　　跑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心跳得飞快。

　　进门之后，她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戾发的：跑什么？

　　苏妄盯着那三个字，脸有点热。

　　她回：没跑。

　　他回：我看到你跑了。

　　苏妄：你看错了。

　　他回：哦。

　　又是这个“哦”。

　　苏妄看着那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扔床上，去洗漱了。

　　---

　　周一中午，苏妄吃完饭回教室，发现桌上放着一盒草莓。

　　不是那种超市卖的盒装草莓，是散装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红艳艳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她愣了愣，转头看旁边。

　　沈戾趴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苏妄把那盒草莓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撕了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他桌上。

　　下午第一节课上课前，沈戾醒了。

　　他看到那张便利贴，拿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你放的？

　　他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她桌上。

　　苏妄打开，上面写着：不是。

　　她转头瞪他。

　　他趴在桌上，眼睛弯着，笑得一脸欠揍。

　　苏妄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他桌上。

　　他接住，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放进口袋里。

　　苏妄愣了一下：“你留着干嘛？”

　　“证据。”

　　“什么证据？”

　　“你主动给我写纸条的证据。”

　　苏妄无语了。

　　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课。

　　老师在上面讲电磁感应，苏妄听着听着又开始走神。走神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往旁边飘。

　　沈戾在记笔记，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看到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她低头一看：看够了没？

　　苏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脸转回去。

　　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下课的时候，她往他抽屉里看了一眼。

　　那包旺旺仙贝还在，旁边多了几颗草莓——她早上那盒里的。

　　她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在转笔，嘴角勾着，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放学的时候，苏妄收拾书包准备去晚自习。

　　沈戾在旁边慢吞吞地收拾。

　　“你今天去网吧吗？”

　　“去。”

　　“那你还在这磨蹭？”

　　沈戾看了她一眼：“等你先走。”

　　苏妄愣了愣：“为什么？”

　　沈戾没回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上，”他说，“别太晚。”

　　然后就走了。

　　苏妄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等你”。

　　还有今天这句“别太晚”。

　　她低头继续收拾书包，嘴角翘起来，没忍住。

　　晚上九点半，苏妄从教室出来，往校门口走。

　　走到操场边上，她脚步顿了顿。

　　看台上坐着一个人，黑T恤，手里夹着根烟。

　　沈戾。

　　他好像感觉到她，转过头来。

　　看到她，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苏妄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沈戾：“顺路。”

　　苏妄：“网吧不顺路。”

　　沈戾没说话。

　　苏妄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你等多久了？”她问。

　　沈戾想了想：“没多久。”

　　苏妄不信。

　　但她没再问。

　　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

　　走到门口，沈戾说：“送你回去。”

　　苏妄：“不用，我自己可以。”

　　沈戾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苏妄看着他的背影，跟上去。

　　走到巷子口，苏妄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沈戾点点头。

　　苏妄看着他，突然问：“你刚才为什么在那儿？”

　　沈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怕你一个人走夜路。”

　　苏妄愣住了。

　　沈戾把脸转开：“行了，进去吧。”

　　苏妄站着没动。

　　沈戾回头看她：“怎么？”

　　苏妄看着他，心跳得有点快。

　　“沈戾。”她喊。

　　他抬头。

　　苏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她说：“明天……那个，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我可能还不会。”

　　沈戾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

　　“行，”他说，“明天教你。”

　　苏妄转身跑了。

　　跑到家门口，她靠着门站着，心跳还没缓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沈戾发的：又跑？

　　她盯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了。

　　她回：没跑。

　　他回：我看到了。

　　她回：你看错了。

　　他回：哦。

　　苏妄看着那个“哦”，笑着把手机收起来。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怕你一个人走夜路”。

　　还有他掐灭烟的那个动作。

　　还有他站在看台上等她的样子。

　　她靠在门上，仰着头，嘴角翘着。

　　窗外月色很亮，洒了一地。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