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瘾》鲽淇

1、旺旺仙贝

　　九月的傍晚热得人发昏。
　　苏妄被她哥拖着往巷子里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棍。
　　“就十分钟！”她哥苏远拽着她胳膊，“你就在门口等着，我拿个东西就出来！”
　　“你自己不会去？”
　　“我一个人去妈问起来怎么说？说我去网吧？”
　　苏妄懒得跟他吵。
　　她哥今年大一，暑假在家闲出屁了，天天往网吧钻。今天说充电宝落网咖了，非拉着她一起，美其名曰“陪妹妹逛街”。
　　巷子越走越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那家网咖藏在最里面，门脸不大，招牌亮着蓝紫色的光。
　　苏妄推门进去，冷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她被呛得咳了两声。
　　里面灯光昏得很，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键盘声噼里啪啦。空气里一股速溶咖啡和香烟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脑仁疼。
　　她哥熟门熟路往收银台走，苏妄站在原地等他，百无聊赖地四处看。
　　然后她看到收银台后面坐着一男的。
　　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压得挺低。一条腿曲着踩在椅子横杠上，坐姿散漫得不行。手指间夹着根烟，烟盒扔在桌上——黄鹤楼。
　　他低着头往烟灰缸里弹烟灰，烟雾从他脸侧飘上去。
　　苏妄皱了皱眉。
　　她哥走到收银台前：“哥们，我充电宝落这儿了，昨天那台机子。”
　　那男的抬起头。
　　苏妄这才看清他的脸。
　　冷白皮，单眼皮，眉骨挺高。帽子下面压着几缕碎发，有点乱。嘴唇抿着，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
　　他叼着烟，眯着眼往旁边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个充电宝随手扔柜台上。
　　她哥接过去：“谢了啊。”
　　他没吭声，把烟拿下来往烟灰缸里摁。
　　就这抬手的工夫，他目光越过她哥，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苏妄正皱着眉看他，俩人的视线撞上了。
　　他挑了挑眉。
　　那表情好像是在说：看什么看？
　　苏妄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开。
　　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带着点懒洋洋的嘲弄。
　　她哥走过来：“走了走了。”
　　苏妄被他拽着往外走，出门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儿，又重新点了根烟。烟雾从指缝间飘上去，他好像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又看了她一下。
　　这回他嘴角勾了勾。
　　不是笑，就是那种“怎么，还没看够？”的欠揍表情。
　　苏妄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她哥在旁边叨叨：“这网管挺帅的吧？好多女的专门来这儿上网，就为了看他。听说他成绩也不差，年级前五十。”
　　苏妄有点怀疑：“年级前五十在这种地方当网管？”
　　她哥：“人家自己挣生活费，不行吗？”
　　苏妄没说话。
　　她想起他刚才摁烟头的样子。
　　年级前五十。
　　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两天后开学。
　　苏妄六点二十被闹钟吵醒，闭着眼摸到卫生间刷牙。她妈在厨房喊：“快点吃，别又迟到！”
　　她叼着包子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
　　踩着上课铃冲进高二三班，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往桌上一扔，喘了两口气。
　　然后她转头，想跟同桌打个招呼。
　　她愣住了。
　　靠窗那男的穿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黑T恤的领子。一条胳膊搭在窗台上，坐姿懒洋洋的，在看窗外。
　　侧脸对着她，冷白皮，单眼皮，眉骨很深。
　　苏妄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蹦出来：网吧，黑帽子，黄鹤楼的烟盒，还有那个欠揍的挑眉。
　　是他。
　　那个烟囱。
　　他好像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也愣住了。
　　就那么半秒。
　　然后他眉毛又挑起来了，嘴角慢慢勾起来。
　　“哟。”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网吧那个。”
　　苏妄：“……”
　　他居然记得她。
　　而且这个“哟”是什么意思？他们很熟吗？
　　苏妄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哦，是你啊。”
　　他看着她那个假笑，眼里多了点玩味：“怎么，不乐意？”
　　苏妄职业微笑：“没有，挺乐意的。”
　　他：“你表情不像挺乐意的样子。”
　　苏妄：“我天生这张脸。”
　　他看着她，嘴角弧度又大了点。
　　苏妄转回去，不理他了。
　　早读铃响了，她掏出语文书，跟着全班一起念《琵琶行》。念着念着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他也在念，但念得懒洋洋的，嘴都不愿意张开。
　　上午四节课，课间只有十分钟。
　　第二节下课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苏妄趴在桌上补觉，昨晚写物理卷子写到十一点半，困得要死。
　　迷糊中感觉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
　　她睁开眼，看到他从后门出去，手里拿着个空杯子。
　　应该是接水去了。
　　她又闭上眼。
　　后来林鹿来找她，拉她去小卖部。两个人挤在人群里买了两根烤肠，边吃边往回走。
　　走到楼梯拐角，林鹿突然停下来盯着她看。
　　“干嘛？”苏妄咬了口烤肠。
　　林鹿没说话，就盯着她脸看。
　　苏妄五官生得细巧，不是那种一眼扎眼的漂亮，但耐看。眼睛圆，眼尾微微往下，显得有点无辜。鼻梁挺秀，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抿着，看着挺乖。
　　但她一笑就变了。
　　两个梨涡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弧，整个人一下子生动起来，乖里带点俏，让人忍不住想跟着她笑。
　　林鹿经常说她这张脸太会骗人，看着软乎乎的，其实嘴比谁都硬。
　　“没什么，”林鹿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同桌运气挺好的。”
　　“什么意思？”
　　“天天对着你这张脸，至少不伤眼。”
　　“……”
　　下午第四节是自习。
　　苏妄把物理卷子拿出来，看着最后一道大题发愁。受力分析图画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对。
　　她皱着眉，嘴唇微微抿着，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不算特别长，但很密，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鼻尖有点翘，被阳光照着，透着一点点粉色。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点了点她的卷子。
　　“这儿，画反了。”
　　苏妄转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下巴快碰到她肩膀。
　　她往后躲了躲：“你干嘛？”
　　他指了指卷子：“这个力是斜向上的，你画成向下了。”
　　苏妄低头看了看，好像……确实画反了。
　　她没吭声，把图改了。
　　他没走，还凑在那儿看。
　　“你看什么？”
　　他没说话，目光从她卷子上移开，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
　　然后他转开眼，嘴角勾了勾：“看你还会不会画错。”
　　苏妄瞪他。
　　他笑了，坐回去，继续转他的笔。
　　下课铃响，苏妄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晚自习是七点到九点半，走读生可以不上，但她一般都上。
　　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收拾书包。
　　“你不上晚自习？”她问。
　　“不上。”
　　“为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打工。”
　　苏妄愣了一下，想起他是网管。
　　她没再问。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学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晚自习的同学陆续往教室走。
　　苏妄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她脚步顿了顿。
　　后巷里蹲着一个人，是他。
　　他跟前蹲着一只猫，黄白相间，很瘦。他手里拿着个小碗，里面装着猫粮。
　　那只猫吃得头都不抬。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它。
　　苏妄躲在墙角，看了很久。
　　她看到他伸手，很轻地摸了一下猫的头。动作很轻，和白天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猫吃完，蹭了蹭他的手，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往网吧的方向走了。
　　苏妄等他走远才从墙角出来。
　　她站在他刚才蹲的地方，低头看那只空碗。
　　第二天早上，苏妄六点十分就出门了。
　　她去便利店买了袋猫粮，绕到后巷，把猫粮放在碗旁边。又从书包里掏出便利贴，写了一行字，贴在碗边上。
　　写的是：猫说谢谢。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他看到那张纸条会是什么表情。
　　林鹿看她心不在焉：“你怎么了？”
　　“没事。”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讲新课，苏妄听着听着又开始走神。走神的时候眼神不由自主往旁边飘。
　　他在记笔记，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很久。
　　他好像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妄赶紧把脸转回去，装成一副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下课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她桌上。
　　苏妄低头一看——是她早上写的那张，“猫说谢谢”。
　　她愣住。
　　他看着她，嘴角勾着：“你放的。”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苏妄：“……不是。”
　　“字迹是你的。”
　　“我字长这样是因为我练过，很多人字都长这样。”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目光从她眼睛移到她鼻尖，又移到她嘴角，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把纸条收回去，“你说不是就不是。”
　　苏妄被他笑得有点心虚，转过去不理他。
　　放学的时候，她往他抽屉里看了一眼。
　　那包旺旺仙贝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把那包仙贝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手里的便利贴看了很久。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猫说谢谢。
　　字迹圆圆的，有点幼稚。
　　和她本人一样。
　　他想起她在网吧皱着眉看他的样子，想起她今天嘴硬说“不是”的样子，想起她把仙贝扔给他时气鼓鼓的样子。
　　还有下午阳光落她脸上的样子。
　　睫毛的阴影，鼻尖的那点粉，还有她瞪他的时候眼睛圆圆的。
　　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
　　年级第一。
　　苏妄。
　　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梨涡那个。
　　网吧那天，她皱着眉看他，他觉得挺有意思。
　　他不知道她会是他同桌。
　　他也不知道，她那包旺旺仙贝，他会留很久。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