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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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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老爷又让管家呈来一撮香灰,然后同黎玘说道:
“大夫私下与我讲,你实则是中了迷香,故而今早才会头脑昏沉摔在地上。这是掉落在你窗台上的香灰,我让大夫仔细验过了,他说里面除了一些常见的香料,还混有合欢花,以及微量的曼陀罗。曼陀罗乃剧毒之物,哪怕是微量,吸入后也难免伤及身体。”
说罢,黎老爷用力拍了下桌子,逼问元宝:“说,冯既究竟潜入少爷房间多少回了!”
元宝磕头惶恐道:“小人不知……昨夜是我第一次撞见此事,但观冯既举止,应当是惯犯了……”
惯犯?
都能轻易看出是惯犯了?!
那又岂是亲脚那么简单!
黎老爷暴怒:“你是否还有隐瞒?那小贼还对少爷做了些什么,快说!”
黎玘已经听不下去,试图打断:“爹——”
“你别讲话,让他说!”
黎老爷言辞霸道,黎玘皱着眉不再出声。
眼看黎老爷的态度已强硬到了极点,元宝不得不全盘托出:
“冯既他……他还解了少爷的衣裳,去闻少爷的身子。闻完又亲了好几遍。”
“……”
黎老爷奋袂而起,想杀人的心达到了顶峰。
他揪住元宝的衣领子,恨恨地问:“你当时为何不阻止?又为何不及时告知老夫?黎家养你干什么吃的!”
元宝哭着解释:“我、我从没见过这般诡异离奇的事,心里害怕,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告诉你们……”
“废物!”
黎老爷一脚将元宝踹倒在地。
黎玘急忙扶起元宝,说:“爹,您别这样,元宝他也是吓懵了。”
“吓懵了?养只狗它都懂得护主啊!”黎老爷痛心疾首,指着黎玘训斥道:“看看你手底下的这些个奴仆,个个都欺你良善,要么吃粮不管事,要么恩将仇报……都是你惯的!”
黎玘沉默,眼眶微红。
“……”
黎老爷舍不得再吼他,只对管家吩咐道:“安排几个人,将那小贼捆了,待夜深人静,扔到山里喂豺狼。”
不等管家应声,黎玘便严词反对道:“不可以!孩儿并无实质的损伤,爹怎可因此夺人性命?这与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无实质损伤?!”黎老爷苦笑,“若你是个女儿家,这会儿恐怕已经羞愤自尽了!若你是个女儿家……爹至少还能跑到官府,告他个非礼良家妇女之罪!偏偏你是个大男儿,出了这种事,你让爹怎么办?此事要是传了出去,别说官府没法定罪,你的名誉如何保得住?我黎家的脸面又往哪儿放?这个哑巴亏,咱们算是吃定了……但也绝不可能白吃!我非得让那个小贼付出代价不可!”
“他的命本就是你救的,没你收留,他一个弱小乞儿哪能活到现在?如今他不感恩,甚至对你生出歪念,爹有道理替你收回他这条命!要怪就怪他自己属实该死,谈何草菅人命!”
黎玘垂首,一时无言以对。
“来人!”黎老爷唤人道,“将元宝带下去,灌他一碗哑药,从今日起调去偏院打杂,不准他再回少爷身边伺候。”
元宝闻言瞳孔骤张,惊慌跪扑至黎玘脚边,紧紧抱住黎玘的腿,泣声哀求:“少爷,元宝不想变哑巴,求您让老爷放过我吧,我定不会跟人乱说的,求求您了……”
黎老爷朝元宝瞪去一眼,又给管家递去一个眼神。
管家立即挥手,从门外召来两名壮汉。
元宝望着逼近过来的两个大汉,脸上的恐惧愈发明显,哭得也更加可怜。他用力扯着黎玘的袖子,不停地喊:“少爷,少爷……”
“退下。”
黎玘抬眸,盯向那二人,冷声斥道。
两名壮汉被迫退后两步,为难地看着黎老爷。
黎老爷走上前来,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当真要如此妇人之仁,为了个奴才赌上你的一辈子?!爹不要他的命,只要他闭嘴而已,你都要拦着?”
“爹。”
黎玘眼中泪光闪烁,“您今日让我感到有些陌生。”
“陌生”二字,让黎老爷听得心一沉,面露恍惚。
黎玘说:“我从来不知道,我的父亲可以这般狠决果断,先是指使杀人,眼下又要将人活活毒哑?”
黎老爷默不吭声。
黎玘抬手拭去一滴泪,又说:“不怪元宝不忠。自保是人之本能,他心中必定也清楚,从他看到的那一刻起,他的性命就有了隐患,因为以您的脾气,根本容忍不了这样的事实,也不会放过他这个目击者。佯作无事发生,才是他最正确的选择,不是么?”
他这番话,同时击中了黎老爷和元宝两个人。
黎老爷开始拧眉反思自己。
元宝也露出满脸愧色。
“既然人是我收留的,那便由我自己结束这场闹剧。还请爹不要插手此事。”
黎玘说完,扭头对元宝道:“随我走。”
元宝点点头,起身紧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站住!”
黎老爷叫住他,“你明日可是准备要去苏家?”
黎玘停步答道:“是。”
黎老爷强忍心痛,温声提醒他:“见了阿玥,你只当什么事也没有,一切如常,听到了吗?”
黎玘道:“我会与她坦白。”
“玘儿,你不可犯傻——”
黎老爷语气激动,黎玘冷静截断他的话:
“阿玥是个好姑娘,我不想骗她,也怕她将来恨我。”
“爹放心,苏家世代书香,最懂得予人体面。苏伯父他们纵是知道了,也断不会与旁人言说。”
“您是生意人,平日最看重诚信。婚姻虽不是交易,但孩儿希望,在这件事上,黎家也是诚信的。”
黎老爷两眼酸涩,心揪得生疼。
黎玘思量片刻,又道:“娘身体不好,这件事若还未惊动到她,就不要让她知晓了。也请爹稍稍息怒,在动身前往苏家之前,孩儿会先将此事处理妥当。”
黎老爷紧追着问:“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冯既?”
黎玘淡淡说:“将他逐出黎家。”
黎老爷:“……”
黎玘答完便快步离去,徒留黎老爷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老爷,老爷您别动气……少爷他就是这个性子,便是自个儿气疯了也不肯对人下狠手,您知道的。”
管家一边拍着后背给黎老爷顺气,一边愤慨道,“咱少爷打小就正直守礼,这么多年也都洁身自好,怎就倒霉透顶,招惹了这么一只腌臜的苍蝇……”
“是啊……”黎老爷快气死了,连说话声都变得有几分虚弱,“原本玘儿明日是要高高兴兴去见他心爱的姑娘的,而今却横生这档子事,那小贼真是害人不浅……玘儿能咽下这口气,我这个当爹的却咽不下去!他敢毁我宝贝儿子,老夫就要他死!”
黎老爷闭了闭眼:“你找人盯紧少爷那边,有什么动静就马上通知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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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近大门的一间仆舍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里面的人听到声响,忙将一件外衣丢到地上,盖住一堆散乱的断香,而后才走去开门。
“冯既,少爷让你过去一趟。”
前来传话的是黎玘院子里的仆人。
冯既微怔:“……去哪里?”
对方不耐烦道:“都这个时辰了,你认为少爷还能在哪儿等你?”
冯既抬头瞧了眼天色,已经很晚了。
所以……少爷是让他到他的住处去?
冯既的眼珠亮了又暗。
少爷居然想见他吗?不对……少爷怎会突然召他过去?
莫非真的被发觉了?
他一瞬抿紧了唇。
其实从听说少爷今早摔倒请大夫之时起,他就预感自己快要败露了。
加之他远远窥见元宝被带去老爷书房,心下就更为不安。
后来少爷也被老爷叫了过去……
这些事串连起来,免不得令他多想。
“快点吧,别愣着了,少爷等着呢。”
“……好。”
冯既被催促着关上房门,一径往黎玘的住处去了。
一路心跳不止,既喜又恐。
这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踏进黎玘的院子。平时都只能在夜静无人时分,像贼一样偷偷溜进去。
白日里若想近距离看上黎玘一眼,很难很难。
黎家对下人管理得甚是严格。
有的家仆是雇来的,有的家仆是买来的。
不管是雇来还是买来的,程序都走得很正规,每个人的来处都非常清晰,大至出身、籍贯,小至父母兄弟、邻里关系,皆记录得一目了然。
黎父嫌他来历不明,身家不够清白,便不许他去黎玘院里干活,也不让他靠近黎玘。
因而,只有当黎玘出门或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假装刚好碰见,面对面地看一看对方。
每当这个时刻,他都会兴奋得发抖。
他害怕黎玘看出他的兴奋,便装作紧张局促,将身躯绷得笔直,两手垂放,毕恭毕敬地称呼对方一声:“少爷。”
黎玘向来温柔,每次都朝他颔首微笑。
有一次,还特意停下来问他在府中可还待得习惯、月钱是否够用之类的。
听着对方迷人的嗓音,他只顾点头。
他好想让黎玘多停留一会儿,多与他说说话。
但他终究是想太多。
黎玘只随便关心了几句,便匆匆走远,仅留给他一道近乎完美的背影。
此后,这道背影便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
……
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黎玘房外。
冯既收回心神,望向梦的实体。
他的梦……
黎玘这时背对着房门,负手而立,竟丝毫没有要转身看他的意思。
冯既没见过对方这么高傲的模样,不自觉往前跨步:“少爷……”
不知是体质的差异,还是幼时挨打挨饿得太多影响了生长,冯既今年虽已十六,却还未进入变声期,以至于他讲话还是一口童声。
而黎玘比他大了整整五岁,嗓子和身量早已定型,是个成熟的大人,没得变了。
不过,最初收留他时,黎玘也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少年。
这一晃眼,竟是九年过去了。
……
当冯既的一只脚已然踏入房门时,黎玘用余光瞥向他:“你就站在外面,不用进来。”
“……好。”
冯既愣了下,便立刻将脚缩了回去,乖乖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