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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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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静。
冯既盯着黎玘的背影看了许久。
灯光下,他的少爷依旧背着双手,站姿纹丝不变,只是其中一只手已经暗暗握成了拳。
他看出他的隐怒,却强掩心虚,主动开口道:“这么晚了,少爷找我有什么事吗?”
黎玘没有回应。
他便又喊一声:“少爷?”
只听见黎玘吐出一口浊气,终于背对他说:“你来黎家多久了?”
“九年。”冯既回道,“这是我来到黎家的第九年。”
“这九年来,黎家可曾让你挨饿受冻?”
“……不曾。”
“可曾让你受人欺压殴打?”
“……不曾。”
“那你为何——!”
黎玘气得声颤,碍于尊严,他难以向对方抛出一句直白而完整的质问。
冯既看着他因忍怒而微微发抖的躯体,只觉手足无措。
“少爷……”
黎玘无心与他多言,只寒声道:“明日天一亮,你就跟林叔一道去楮县吧。”
“去、去做什么?”
冯既恐慌,险些又要抬脚踏进门去,但又怕惹黎玘生气,这才生生忍住。
黎玘道:“有人曾欠了我爹一笔陈年旧债。那人销声匿迹好些年,最近才有了消息。他躲到楮县去了,现在林叔要替我爹去追回这笔债。你也跟着去。”
“……楮县很远对不对?”
大概猜到了黎玘的用意,冯既含泪拒绝:“我……我能不去吗?”
黎玘一口否决:“不能。”
“你这就回屋收拾东西吧。把该带的都带上,陪林叔收完债,你便不必回来了。”
“少爷……”
冯既喉头一紧,哽咽流泪。
黎玘把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挑明了要赶他走。
哪是让他跟随林淙去收债。
根本就是想借林淙这趟远程车马,将他扔得远远的……
“少爷,我错了。”
冯既满心不舍,重重跪在了地上,不打自招地说:
“我不是故意用毒香害您的……是因为我之前买的香用完了,我重新去买时,就买错了,才不小心伤到了您的身子……剩下那些香,我已全部折断销毁,不会再用。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别赶我走……”
黎玘:“……”
用完了?
买错了?
迷香这种东西难道是什么稀松平常的货品么?此种下作之物,竟可以如此自然地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不反思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却只怪自己买错了香?
黎玘且怒且惊,顿觉此人无可救药。
就连背对着,都感到恶心。
但他又很想弄清楚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决定着他会有多恨自己。
“你到底对我做了些什么?”
他指的是,除去元宝撞见的那些以外,是否还有更出格的。
冯既听他这么问,竟讨价还价起来:“我说了,您就让我留下来吗?”
黎玘没有接他的话,只沉声命令:“说。”
冯既想了想,诚实道:
“我亲过您。”
“摸过您。”
“看过您的整个身子。”
“别的……都还没有。”
“我有想过做别的,但那样会留下痕迹被您察觉,所以我一直不敢。我只敢轻轻地亲、轻轻地摸……”
最后,他似回味般说了一句:“少爷,您身上好香。”
“住口!”
黎玘愤然转过身来,指着他吼道。
却发现他歪着头,跪在地上冲他得逞地笑。
“你刻意激怒我?!”
黎玘反应过来。
“对啊。”冯既承认,“您不肯转身看我,可我又特别想看您,便只能这样。”
黎玘怒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冯既挑衅地摇头:“您若有此快刀心肠,也不至于假借收债的由头让我离开黎家,直接杀掉就好了。”
黎玘气极,骤然冲出房门,俯身掐住他的脖颈。
因怒意太盛,黎玘手上施加的力道也很重,真有种想掐死人的气势。
冯既被掐得双目充血,眼中含笑带泪:
“这么……恨我?”
“可是……我……我爱你啊。”
“少爷……”
……
爱?
他这个年纪,哪懂什么爱?
纯粹是心性扭曲罢了。
这九年来,黎家虽给了他容身之所,却终究无法慷慨到可以充当他的父母,像亲人那样时刻关注他,悉心引导他,教他正心正念,勿入歧途……
也许,当初收留他就是一个错误。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让他吃饱穿暖容易,将他养成一个正常人却很难。
黎家没有这个责任。
作为黎少爷的他,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格外关心一个仆人。
事已至此——
该怪谁?
该怨谁?
怪自己多管闲事?
怨自己善心泛滥,却做不到善始善终?
……
黎玘极力反省己身,终是一念之仁,忽然松手将他推开。
冯既伏在地上,咳嗽不止。
才稍稍缓过气来,他又想起身去缠黎玘。
正在此时,一个身材魁梧的刀疤大汉从廊下阔步走了过来,手里握着一捆绳子。
这人正是黎玘口中的那位“林叔”,林淙。
一见林淙,冯既便慌了。
“放开我,放开我!”
刚想跑,就被林淙摁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再也动弹不得。
“少爷——”他不甘地冲黎玘喊道,“除非我死,否则你把我丢得再远都没用,我还是会回来找你的!”
“啪——”
林淙甩了他一耳光。
这一耳光堪比虎掌,打得他眼花头晕,歪倒在地上,半天看不清东西。
嘴角流出了血,半边脸也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林淙揪着衣领警告他:“再敢冲少爷叫嚷半个字,老子打烂你的嘴!”
说完,便掏出身上擦汗的帕子,攥成一团,堵进冯既嘴里。
“唔……唔……”
冯既不甘心地哼叫着,满眼哀求地望着黎玘,期待对方能心软留下他。
可黎玘却无半分松口的迹象,连看也不看他,只温声对林淙道:“林叔,我们进去说吧。”
林淙瞥了眼地上的人,便点头随黎玘进了屋。
房门被掩上的瞬间,冯既妒忌得红了眼。
凭什么连林淙都可以被邀请进入少爷的房间,他却要被当成脏东西一般排斥在门外?
原来……
平易如少爷,也是看不起他的。
倘若他不是上不了台面的乞丐,少爷肯定就不会这么讨厌他吧?
可身世是爹娘给的,他改变不了。
爹娘不要他,他便成了孤儿、成了乞丐。曾经无数个绝望的日夜里,他都只知觅食果腹,单是活着就用尽了全力……
生来就是人人踩踏的尘泥,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也希望自己出生在富贵之家,最好能像苏家那样。
这样少爷就不会嫌弃他了。
至少会愿意和他成为相谈甚欢的朋友吧?
冯既在地上狼狈蠕动着,拼尽力气想要挪到门前把门撞开,再看一眼里面的人。
可他的手脚都被反捆到了一起,任凭他如何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明明是近在眼前的距离,却让他累得满头大汗,也无力到达。
.
屋内。
黎玘将一袋银两递给林淙,说:“林叔,等到了楮县,您就找个路边把他放下,记得把这个钱袋扔给他。”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一并给了林淙:“这瓶药是一位江湖郎中送给我的,听说可以抹去人的记忆,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总归放着也无用,您到时就把它兑进水里让冯既喝了吧。若他喝下后真能忘记一切,那也挺好的。但不管他能不能忘,都请您替我转达他一些话。”
“我是看在他尚且年少,又怜他幼时缺乏关爱、吃尽苦头受尽欺负,才这般轻饶他。如若他将来胆敢再跨入黎家一步,或是被我知晓他作恶害人,我定将他手脚打断,扔他到大街上做回乞丐。”
林淙皱着眉头道:“好,老奴会转告他的。”
黎玘思虑片刻,又多嘱咐了一句:“您力猛,路上尽量别打他。”
林淙:“……”
他可算明白老爷的心情了。
这么仁慈的性子,往后可怎么办?
……
林淙假意听从,很快打开门走出了屋子。见冯既仍在地上挣扎,他一径迈步上前,提着后领将人拎了起来。
拎起的一刹那,竟有些理解了少爷的担忧。
这么一只瘦小单薄的弱鸡,确实扛不住打。只怕三拳两脚就能要了他的半条命。
拎着冯既走出一段路后,林淙倏然停下步伐,扭头瞪向他:
“若你能像表面上这么无害,也不致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不过你也该知足,亏是少爷捡你回家,你才能多活这些年。而今便是杀了你,你也得记着这份恩情,不要怨恨。”
冯既听完,双眼噙满泪水。
原来,少爷说的“不必回来”,是这个意思?
少爷要处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