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虫二erer

5、第 5 章 月

　　月月。
　　男人皱着眉头一边看路一边看她一眼，试图唤醒她。但是她没有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看到她灰白的脸，惨白的嘴唇，他又提高了音量，闯过了一个红灯。
　　娴月！
　　她眼皮动了动，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可是太累了，她又闭上了眼睛。

　　娴月，其实家里人都这么叫她。她曾经很羡慕人家用叠词称呼自家的小孩，比如公婆有时会叫陆淮安平平，小平。只有备受宠爱的孩子才会有这种小名，是很珍贵的称呼。
　　这种称呼她到工作之后才拥有，前十八年的生活里，凳子一般高的小娃娃，瘦条的少女都只配拥有一个冷冰冰的名字。
　　“沈娴月，你会不会带弟弟啊，看他摔得……”
　　“不是我摔的，他自己非要玩我的自行车摔下来的，我的车铃还坏了呢！”
　　“车重要还是弟弟重要？”
　　“车。”
　　她耳边骤然一阵鸣响，好半天才听到沈健的辱骂和崔兰霞的劝说。她杵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只老化的水龙头，尽管用力拧紧了开关，却还是止不住地有水一滴一滴地砸下来。
　　沈铭洋的哭声渐渐停止，翠霞拿热毛巾给她擦了一把脸，她发出一声惊呼，“流鼻血了。”
　　她重重拍打了一下沈健，“你下手没轻没重啊，娴月还小，这个年纪的孩子玩心都重，你再给洋洋买一辆车就是了，非要两个孩子抢弄得鸡飞狗跳……”
　　“做姐姐的不知道让着弟弟，买什么买，叫她把车给洋洋骑两天就是。”
　　“我说了我没有推他，是他自己摔倒的！”女孩忍不住推开门大声瞪着男人。
　　沈健年轻时眼睛很大，微微凸起，生气看人时让人怵得慌，像是一头即将爆发的野兽。他忽地走过来扬起手掌，女孩眼泪扑簌簌地掉，一边低下了头。

　　母亲那边的亲戚上门时她曾对他们诉说自己的委屈，但得到的只是几句轻飘飘的劝慰与对父亲的理解。
　　“你爸爸一个人不容易，你又没有兄弟，不能这么自私。要听你爸爸的话，做姐姐的要让着弟弟，娴月乖。”
　　她讨厌做乖孩子，但是她不得不服从。
　　她很早就意识到一个道理，人们不是替公理说话，也不是替弱者说话。道德在权力面前只能沦为权力车轮碾过的垫脚石，父亲就是这个家里权力的持有者。

　　沈娴月，人人夸赞沈健养了一个好女儿。
　　饭桌上的肉类默认大部分进了沈铭洋的碗里，组装的学习桌，干净的大房间，漂亮的衣服鞋子......不需要大人们商议她主动让给弟弟。
　　她在狭小的房间里就着一张折叠木桌一盏台灯，望着那扇镜框伪装的窗子遥想到大城市的天空。
　　一定比这里更蓝，更漂亮。

　　乌鸦从城市飞到村庄，带来了全家人的喜讯。
　　“你家小妮厉害了，7个A，可以上市里读书了！”
　　沈健笑得合不拢嘴，“哎呀，一个小妮啥厉害不厉害的，要那厉害有啥用。市里恁远没人带她哩，就上镇上的学校哪儿就比市里差了。”
　　他和同行人说说笑笑回了家，端着那一张成绩单看了又看，张贴在了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翠霞，搞两个大菜，再给我买瓶酒来。”
　　“行。”
　　翠霞炒了三四个菜，开了一瓶白酒，一家人坐了下来。
　　“娴月考得这么好，瞧你乐的。”
　　“好！咱村里孩子都没考过她，老王说她这成绩能进市三中哩。”
　　“三中，那是好学校。”翠霞道：“不过听说学费不便宜，咱走了她爷奶要租个房子，咱家洋洋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沈健有些犹豫起来，娴月啃完一只鸡爪，抬起头来：“我可以住宿。思思跟我说好了，放假我们去镇上的店打工，到时候你还给我一样的钱就好。”
　　“住宿？能行吗？”
　　“行，老师说我们第一年去不但不收钱，还有奖学金。以后考得好还有钱拿，估计九月份开学就能拿到了。”
　　“还有奖金，多少啊？”
　　“三千块。”
　　“这么多？”沈健想了想，一拍板道：“行，一中是好学校，咱小孩读书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支持你的。”

　　娴月无比庆幸自己做了这一决定。
　　刚到市里的那一个晚上她辗转反侧睡不着，她害怕面对陌生的城里孩子，害怕遭到他们的嘲笑和排挤，更害怕老师轻蔑的目光。她害怕的一切没有发生，她像一滴融进海洋的水，无声无息，跟随着水流的波动直到最后跟随鱼群一跃而出，跨过了那道门槛。

　　高考时她超常发挥考进了c大，然后毕业工作......
　　她在c市扎下了根，噩梦终于暂时结束。

　　“你醒了。”
　　陆淮安擦拭了她额角的汗水，看着他的眼睛，她猛地一振，刚要开口又闭上了嘴。该说什么？多说多错。
　　陆淮安道：“你爸我已经让他回家了。”
　　“什么？”娴月不解地看着他。“你给他钱了？”
　　“他说他要建房子。”
　　娴月冷笑，“凭什么给他钱？”
　　“到底是父女，闹上法庭不好看。”
　　“你是怕闹大了你们家面子不好看吧。”她突然变得尖利起来，“谁让你代替我给他钱的？是，你有钱了不起，五十万随随便丢出去眼都不眨，这算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是随便谁都给钱，我是替我老婆平事。”
　　娴月眼神微动，皱眉看着他。
　　陆淮安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皮。
　　无声的寂静让她备受折磨，“你什么意思？要告我然后打官司离婚？我是斗不过你们，不过我告诉你，你也拿不到什么好......”
　　冰凉的橘子忽然塞进了她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她舌尖蔓延开，陆淮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少看点短剧吧，没人要跟你离婚。”
　　娴月愣了愣，然后不说话了，只是戒备地盯着他。
　　“我孩子还在你肚子里，别一惊一乍的，小心生出来是个傻子。”
　　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疑惑，“孩子？”
　　“没事，医生说就是不要大喜大悲，多吃点营养的，多运动。”
　　看着她呆滞的样子，陆淮安给她掖了掖被子，起身离开，“妈做了鸡汤，我回去给你带来。”

　　娴月看着他离开，按了床头的铃，护士走了进来。“哪里不舒服？”
　　“我想问一下我刚才晕倒对孩子没有影响吧？”她小心翼翼地吐字，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哦，方医生说没事，不过还要在院里观察两天，毕竟孩子还不到一个月，你得多注意。”
　　“不到一个月是多大？”
　　“刚满三周。”
　　“好，谢谢。”
　　护士见她下床，于是问：“还有什么事？”
　　“没事，我去缴费办出院。”
　　“出院？”
　　“我明天还要上班，走不开。”
　　护士闻言也没再说什么，随她一同到了缴费处后便离开。

　　即便在工作日医院还是不缺排队的人群，娴月站在队伍里，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脑袋里却在思考孩子的问题。
　　孩子……她真的怀孕了！
　　三周......12月26日那天她去c市出差……
　　她开始有些发愁，孩子的月份对不上，她要怎么圆这个谎呢？
　　“月月!”
　　她吓了一跳，顾远舟忽地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她四顾看了看人，一阵慌乱，“你干嘛，我在排队！”
　　知道人多的时候她不敢乱说，顾远舟毫无顾忌地跟着她，一边笑道：“慢慢排嘛，我陪你。”
　　“谁要你陪，你过去！”
　　“我就跟你说会儿话怎么了，这么不待见我。”
　　站在后面的老人笑道：“姑娘，你老公乐意你就让他陪着呗，难得他有时间。”
　　“他不.......”
　　顾远舟笑嘻嘻看着她，她吞下了一口晦气，扭过头在微信里发消息。
　　“你有病啊，跟我站一块，生怕别人不知道孩子......”
　　她想了想，删掉了这段话。不行，孩子的事不能让顾远舟知道，这个人毫无底线无所不为，如果让他知道真这是他的孩子，他肯定会闹得人尽皆知，想方设法让她和陆淮安离婚。
　　“陆淮安很快就会回来，你别害我。”
　　顾远舟道：“那你还出院干什么？”
　　......她一时语塞，“我说真的，你有屁快放，如果他发现你我跟你没完。”
　　“这么冷漠，我可是辗转打听了好久推了下午的事赶过来看你的。”
　　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恨不能此刻拍死他。“你需要打听？今天这场闹剧不就是你策划的吗？我是死是活还用您亲自驾临？直接问你的那条好狗就是了。”
　　顾远舟：“不是我。我刚刚还跟你说了我来接你去约会，转头就叫沈健过来我有病啊？”
　　“那沈健是不是你弄来的？你敢说不是你联系他帮他买了车票让他来c市找我？我的工作单位不是你说给他听的？”
　　“谁告诉他你的工作单位了？我就给了他陆淮安的电话，本来想让他上陆淮安公司大闹一场，陆淮安生气一准跟你离婚，沈健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我怎么可能给他你的工作地址？”
　　“你给了他陆淮安的电话？”沈娴月丢下手机高声质问道。
　　顾远舟咳了两声，坦然笑道：“是他问我要的，我总不能把麻烦丢给你吧，陆淮安跟你结婚，照顾照顾他老丈人不是应当应分的？”
　　娴月气得不清，他就是故意的。上次在c市他就扬言要把她的老底都接出来，他来c市也是为了毁掉她的婚姻。
　　“你……”娴月正要说话，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们走了过来。

　　“顾总？”
　　陆淮安提着保温桶，有些惊讶地向顾远舟打了招呼，“顾总这是来看病？”
　　顾远舟看着陆淮安笑了笑，“不是。”
　　娴月的心跳了起来，低头连续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威逼利诱，可是顾远舟一条也没看。
　　他裤子口袋连续振动了四五声，却淡定地看了她一眼，瞥见她慌乱的神色，他勾了勾嘴角，终于开口。
　　“有个熟人在这儿，过来看看，正好碰见顾太太，厚着脸皮想让她借我插个队。”
　　陆淮安笑着点头，想起上次吃饭时两人的情形，没再和他多说。
　　“今天您有事，改天来家里吃饭，咱们再谈谈金云那块楼盘的事儿。”
　　“一定。”顾远舟笑了笑，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他打了个电话给助理。
　　“查一下沈娴月的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