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宁城》屿砚

39、南风

　　齐清鸢今日去了御书房替齐银絮送一卷旧档。她从廊下经过的时候，迎面遇见了一个人——翰林院新来的编修，姓林，二十出头，生得周正，在宫门口站定了朝她行礼：“二公主。”

　　齐清鸢没见过他，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继续往前走。她没注意到身后那道目光还在跟着她走了一段路，不算短，也不算太刻意，像在看一件路上碰见的亮色东西。

　　祁言正好从御书房出来，看见了。他站的位置在廊柱后面，齐清鸢没有看见他，那位林编修也没有看见他。他等那位林编修走远之后才从廊柱后面绕出来，不紧不慢地跟上齐清鸢。

　　“你今日怎么来这边了？”

　　齐清鸢回头看了他一眼：“替姐姐送卷宗。你今日也在？”

　　“刚跟陛下谈完事。”祁言走在她左侧，替她挡了一线从廊下斜吹过来的风。两个人沿着宫墙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刚才那个姓林的，翰林院编修，去年才入的职。他还没成亲。”

　　齐清鸢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还没成亲？”

　　“上个月他母亲托人问过我府上的媒人。”祁言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他说了。”

　　齐清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跟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聊这个？”

　　“不是聊。他母亲托人问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他说，“他看你那一眼，我也正好看见了。”

　　齐清鸢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左侧，像在做一件他已经习惯的事。快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祁言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下次他再看你，我就告诉太后让他今年相满十户人家。”

　　齐清鸢看着他：“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他说，“我说真的。”

　　她继续往前走了，他走在她身后。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列刚刚并轨的马车。

　　同一天傍晚，周思南在院子里收拾最后几件东西。包袱系好放在石桌上，他在台阶上坐下来，等暮色把院子里那棵老槐的影子拉长。

　　周雨南从灶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吃了再走。”

　　周思南低头看着那碗面，汤面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他端起来吃了一口，是她一贯的手艺，不咸不淡。“你放了多少葱？”

　　“一把。”

　　“太多了。”

　　“那你下次自己放。”她说完顿了一下，像意识到“下次”这两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兑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再开口。周思南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把面吃完。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石桌上，起身拎起包袱走到院门口。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我走了之后，灯你记得点。”

　　“我知道。”

　　“猫要是挑食，就别惯着。”

　　“它不挑食。”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走了。”

　　周雨南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一碗面，少放葱。”

　　他步子顿了一下，像被什么牵住了又松开。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了。暮色把他背影收进去很快，几步之后就只剩下一个轮廓，又几步之后连轮廓也看不清了。

　　周雨南站在门口，风从巷口穿过来，把她袖口的衣料吹动了一下。她把院门合上了，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院子里只剩那两只猫趴在墙根底下，被晚风吹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檐下的铜铃响了一声，又一声。

　　道宁城的南风已经吹起来了。风从南边来，沿着城墙根一路穿行。那两根旧红绳还在枝丫上系着，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绳尾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