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宁城》屿砚

38、糖霜

　　周思南走之前，道宁城难得出了一个大晴天。日光把前几日落下的雨水晒干了，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齐清鸢午后没事，换了件藕荷色的薄衫出了宫。她没有去找祁言，拐去了城东那条巷子。她在周家院门口站了一下，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那棵老槐的枝条从墙头伸出来，叶子在日光底下绿得发亮。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框，周雨南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她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细棉布衫，衣料浆洗得挺括，袖口收得利落。她看见齐清鸢的时候愣了一下：“二公主？”

　　“别叫二公主，叫我名字就行。”齐清鸢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你在做什么？”

　　周雨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沾的面粉：“揉面，做桂花糕。”

　　齐清鸢走过去，在灶房门口站定。案板是厚实的实木，旁边放着新编的竹蒸笼，一小碟干桂花搁在案角。“我帮你。”

　　周雨南犹豫了一瞬，齐清鸢已经挽起袖子进来了。她揉面的手势有些生疏，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周雨南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你揉面的手势不对，要这样。”她伸手示范了一下。

　　齐清鸢学着做了一遍，两个人隔着灶台各自忙活，谁也没说话。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地铺进来，落在案板的木纹上。窗外那棵老槐的枝丫上系着两根褪了色的红绳，被风吹着的时候会轻轻晃一下。

　　祁言是在半个时辰后到的周家。他下朝之后顺路过来找周思南说话，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齐清鸢站在灶房里，手里沾着面粉，袖子挽到了手肘。周雨南正低头把桂花糕胚码进蒸笼里，抬眼看了一下齐清鸢，笑了一下。齐清鸢也笑了一下。

　　祁言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落在齐清鸢沾着面粉的指尖上。齐清鸢没有抬头：“门口有人。”

　　周雨南转头看见祁言，低头继续摆桂花糕。祁言走了进来，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你也会做桂花糕？”

　　“不会。”齐清鸢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在那儿站着看什么？”

　　“看你手指上沾的面粉。”

　　齐清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怎么，你想吃？”

　　祁言没有接话，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蒸笼里的桂花糕：“蒸好了，给我留一块。”

　　周雨南应了一声：“好。”她把蒸笼盖好，转身去看灶台的火候。

　　齐清鸢低头搓自己指尖上干掉的干面皮，忽然感觉手腕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祁言的手指正沿着她沾着面粉的手腕内侧划过去。“你干什么？”

　　“帮你把面粉擦掉。”

　　齐清鸢抬眼看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把手收回去了。她也没说什么，转身去帮周雨南摆盘。“你今天怎么来了？”

　　“找周思南说点事。”

　　周思南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祁言，在台阶上站住。“祁大人有事？”

　　祁言转身走过去，两个人站在院子中央，隔着一道槐树的影子说了几句话。周思南送他到院门口。祁言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路上小心。”

　　周思南沉默了一下：“你也是。”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响了一声。祁言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周思南的声音：“替我跟她说一声，桂花糕很好吃。”

　　祁言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院子里，齐清鸢拿起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周雨南。周雨南接过去咬了一口，齐清鸢也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

　　“这个比上次做的好吃。”周雨南说。

　　“你上次放了太多糖。”齐清鸢说，“这次刚好。”

　　檐下的铜铃还在响着，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糕的甜气和初夏的暖意。周雨南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站起来对齐清鸢笑了一下。齐清鸢也笑了一下，低头把空碟子收过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那两根旧红绳被风吹得贴在了树干上，又松开，像在替什么人探路。

　　道宁城的初夏，甜味在空气里散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