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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槐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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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干槐叶还夹在书里,位置没变过。祁言第二日翻开那本书的时候,叶子从纸页间滑出来,落在他手背上,薄而轻,像一片干透的旧信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放回书里,也没有放回窗台。他拿着它走到书案前,拉开左边第二格抽屉,把它放了进去。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放了这一片叶子,像一页还没有写字的纸,等着有人来落笔。他合上抽屉的时候停顿了一息,然后推了回去。
那本书被他合上之后搁回书架原来那层,书脊靠着一卷旧档,像什么都没变过。他在那里坐了片刻,又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夹叶子的那一页,纸页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压痕,像什么薄薄的东西在上面停过太久,连纸面都记住了它的形状。他看了片刻,才把书重新合上放回去。
齐清鸢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两片叶子还在,一片干槐叶,一片半枯的草叶,隔着一掌的距离,像两个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招呼的人。她伸手把那片槐叶拿起来看了一眼,边缘微微卷着,和昨晚没什么变化。她又把它放了回去,位置和原来差不多。她没有多想,但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又回过头,像确认它还没被风吹走。槐叶还在原处,边缘被廊下的风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天下午,她路过长公主书房的时候,齐银絮正在跟一个宫人说话,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寻常事:“把祁大人那份旧档还回去,让他府上的人来取就行。”齐清鸢在门外停了半步,没有进去。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手在袖口里不自觉地捻了一下,像在捻什么东西的边角,走了两步又放了下来。廊下的风把她的袖口掀了一下,露出她手指上一点浅痕,是出门前蘸过水又没擦干留下的痕迹,她也没留意。
傍晚,祁言府上收到了长公主那边送回来的一卷旧档。送东西的人没有多留,搁下就走了。祁言打开看了一眼,是自己之前借出去的那卷东西,纸页完好,封皮边角被重新压平过,像是被人翻过之后又仔细抚平了。他没有立刻收起来,在手里多拿了一会儿,然后放在书架最顺手的那一层,伸手就能够到。他把那卷旧档和旁边那本书并排放着,像是让它们自己决定谁先被翻开。他站在书架前看了片刻,转身去倒茶了。
那天夜里,周思南在院子里修那棵老槐的枝条。有几根枝丫长得太密了,被风刮得互相摩擦,他站在凳子上用剪子把多余的那几根剪掉了。周雨南在下面扶着凳子,仰头看着他。“哥,你小心点。”
“没事。”他把剪下来的枝条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墙角堆成一摞。她低头捡的时候,辫子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胸前。风正好从院墙外面翻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了一瞬。周思南站在高处,低头看见她用手背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他没有收回目光,只是手里的剪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剪下一根。他的手指在剪柄上多停留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
他剪完从凳子上跳下来,她顺手把他衣领上一片碎叶摘掉了,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好了,下来吧。”她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嗯。”他没有说别的,转身把凳子搬回屋檐底下。他的手指在凳面边沿压了一下,留下一个没来得及收回的弧度。
她在院子里蹲下来,把那些剪下来的枝条归拢扎紧,准备当柴火烧。她扎好之后抬起头,正好看见周思南坐在台阶上,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猫蹭了蹭他,然后踱开去绕墙根走了一圈,卧在暮色里舔自己的前爪。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柴捆提到墙边,直起身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和灰尘,说了一句:“哥,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面吧。”他说着站起来,转身进了灶房。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灶房门里,才慢慢把手上的碎叶拍干净了。那棵老槐被她剪过之后看着疏朗了一些,暮色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院子中间一小片空地上,正好照在她刚才蹲过的地方。
夜里,齐清鸢坐在灯下,翻了几页书,又合上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两片叶子还在。夜风从檐下穿过来,把槐叶掀动了一下,像在替谁翻了一页书。她伸手把它按住了,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下。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上,压着一枚旧书签,是去年秋天随手夹进去的,纸边已经起了毛。她看了片刻,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继续翻下一页。
她忽然起身,又走回窗边。那片槐叶还在原处,边缘微微卷着。她伸手拿起来,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前,翻开那本书,把它夹在了书签所在的那一页后面。然后她合上书,把它放回了书架原来的位置,像完成了什么。
她吹了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书架那本书的轮廓照得模糊,书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她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榻边走去。脚步在黑暗中放得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已经安放好的东西。窗台上的草叶还留在原处,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道宁城的初夏来得慢,但已经在路上了。那棵老槐的枝条被剪过之后,夜风从空隙间穿过时声音比从前清透了一些。窗台只剩下一片草叶,另一片已经被夹进了书里。像一句话还没拆封,已经被仔细收进了信封边角,等人来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