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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风声起荡 那片干槐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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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干槐叶被收进抽屉之后,祁言没有再打开过那个抽屉。但他每天早上经过书案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那道抽屉的缝隙上,像在确认它还在。他没有拉开它,也没有刻意避开,就那么隔着桌面的距离,和它一起度过每个经过的片刻。
那天下午,齐清鸢路过长公主书房的时候,齐银絮正坐在窗前。窗台上那盆兰花已经谢尽了,只剩下几片青绿的叶子,在日光里微微舒展着。齐清鸢以为她在看花,走近了才发现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拆开了,纸页摊在膝头,像看了有一阵了。
齐清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姐姐,你找我?”
齐银絮抬起头来,把那封信折好放在桌角。“没有。你进来坐。”
齐清鸢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齐银絮看着窗外,像在想怎么开口。“陛下那边,提到了你的婚事。”她的语气很平,“有意让你和祁言成婚。还没有明旨,但风声已经递下来了。”
齐清鸢的指尖在膝盖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抬眼:“祁言那边怎么说?”
齐银絮没有直接回答。她伸手把那封信从桌角拿起来,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我还没问过他。”她看着齐清鸢,“我先来问你——你愿不愿意?”
齐清鸢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花叶吹动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平稳:“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齐银絮看了她片刻,然后说:“那我去问他。”
齐清鸢站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姐姐,”她没有回头,“他如果愿意的话……让他直接来问我。”
齐银絮看着她。她说了句“知道了”。齐清鸢走出去之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檐角穿过来,她的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犹豫。她想了片刻,又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是确认它没有在路上走散。然后她走回了自己院里,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第二日午后,祁言去了西街那间书斋。门脸窄,招牌旧,柜上的书堆得高高低低。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空无一人。他往里走了一段,在最里面那排书架旁边看见了齐银絮。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没有宫装,也没有随从,正低头翻一本旧书,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你来了。”她没有抬头。
“长公主召见,臣不敢不来。”
齐银絮合上书,把它放回架子上。“不是召见。”她转过身看着他,“是替人传一句话。有人让我问你——你愿不愿意?”
祁言站在那里,没有急着接话。书斋里很静,隔着一层旧木门,街外的市声传进来像隔着一层薄纱。
齐银絮没有绕弯子:“陛下有意让你和她成婚。她那边,我已经问过了。她说她没有什么不愿意的。所以我来问你——你愿不愿意?”
祁言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像在想什么。过了几息他抬起头来,语气和平时一样稳:“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齐银絮看着他,“你如果愿意,直接去问她。”
祁言点了点头。“好。”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书斋。齐银絮站在原地,看着他推门走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什么落定了。他走出书斋的时候,日光正盛,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没有抬头,像在走一段自己选的路。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这一步和下一步之间,他在细数着什么。他在街口站了一下,日光落在肩上,他没有伸手挡,也没有急着动,只是任那阵暖意停在衣料表面,像在慢慢习惯一件他还没有完全穿上的衣裳。
当天傍晚,祁言站在齐清鸢院外的廊下。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让人通报,只是站在那里。廊下的风把檐角的铜铃吹响了,他听着那声音,没有动。他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袖口——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手在那一处多停了一息,像是他在确认自己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已经齐了。
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齐清鸢站在门槛内侧,看见是他,没有意外。两个人隔着那道门槛,谁也没有先开口。风从廊下穿过去,把齐清鸢袖口的衣料吹动了一下。她站在门槛后面,说了一句:“你来了。”
“你让我来问。”
“那你问。”
祁言看着她,站了一会儿。廊下的风把他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愿意嫁给我吗?”
齐清鸢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后退,也没有低头。她看着他,隔了几息才开口:“愿意。”她说出口的时候没有犹豫,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一段时间。她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视线,就站在那里,隔着那道门槛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日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边缘柔和。廊下的风停了一瞬。檐角的铜铃还在轻轻晃动,像在帮他们把余下的声响收进同一道回声里。
祁言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看见她站在日光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他也没有收回目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去回长公主。”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步。齐清鸢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廊下的暮色里渐渐缩小,但他走路的姿态和来时不同——那半步的慢,像是每一寸都在记住脚下的路,像是要把这一切走得更深一些。
等他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她开口叫了一声:“祁言。”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下次来,”她说,“不用站在外面等。”
祁言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的肩线微微松了一下,像那层衣冠裹着的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落地。他停了两息,说了一句:“好。”那一声比平时轻,像在确认什么刚从高处放下来的东西已经放稳了。他继续走了。齐清鸢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把门合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尖还留着木头的触感,像在确认她刚刚说的那句话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见过。
那天夜里,祁言回了府。他没有让人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枚印章从暗格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握了很久,没有翻面,只是握着,像在确认它的重量还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初夏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气息灌进来。他想起她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的眼睛,说“愿意”的时候没有低头。他想起她说“下次不用站在外面等”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他把那枚印章放回暗格,没有合上盖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枚印章露出的边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像一句话终于有了落款处,还没干透,但已经不怕再碰了。
周思南是在第二天下午听说这件事的。他在校场收拾旧靶的时候,一个同僚随口提了一句:“祁大人那婚事,定了?”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定了?”他低头把靶上的箭一根一根拔下来。“嗯,听说长公主亲自问的,两人都点了头。”他“嗯”了一声,拔完最后一根箭,把靶子靠在墙边,站直了腰。那天他回去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周雨南正在收衣裳,见他脸色没有特别的异样,没有多问。但她走过去递了一碗凉茶给他:“哥,你今天回来得晚。”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校场那边有点事。你吃过了?”她说“吃了”,他“嗯”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把碗放在石桌上,没有站起来。
风从院墙外面翻过来,把石桌上几片落叶吹到了地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叶子,然后伸手把其中一片捡起来,放在桌角,没有扔掉。
道宁城的初夏来了。蝉声从墙根底下钻出来,细细碎碎的,像什么正在慢慢铺开。檐下的铜铃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替他们把余下的声响收进同一道还未合拢的窄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