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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高塔 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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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冬。
雨丝重重打在地窖的顶盖上,沉重的木门痛苦地叫唤着,时不时还有雷声传来。地窖内四处是渗下的水,与不知多少年前的空木桶与死老鼠的尸体一同在其中腐烂。墙上的绿苔长出了米色的胞芽,同霉斑一同织成了花花绿绿的迷彩。
南希·劳拉蜷缩在地窖的角落,身上的伤痕正向外渗出着血液与脓水,几乎把她的衣服完全染成黄棕色。四周的铁链把她纤细的手腕与脚踝磨出了一圈不会愈合的伤疤。在十一月的冬夜,严寒正比伤口更快地夺去她的生命。瘦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她睁开眼只看到了自己的一双被冻成紫色的伤痕累累的手。
昨天是她的生日,她在这个地方过的第三个生日。她能不能度过这个冬天,连她自己都没有希望。
南希又闭上了眼睛。这次她不觉得冷了,她看见了家里的壁炉,那个父亲和母亲担心她晚上看书时太冷而为她特意修的简陋壁炉。温暖的火焰让她全身舒展,总会看着书便睡着了,一直到父母结束一天疲惫的工作,将她抱回卧室。
父亲……母亲?
好温暖,好舒服,快这么睡着吧,入眠之后什么也不会知道了。父母会回来的,这有什么不对呢?好困,书从指缝间滑落,无声地掉落在地毯上……
不对!南希猛吸了一口气,严寒又回到了她的身上,还有清晰许多的神智。
她回忆起掉在地上的书页伸进了火堆,家制的壁炉没有防护栏,于是火焰被引到了地毯上。父亲和母亲回到家时见到的,是冲天的火光与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父亲将她推出火海,自己却永远留在了火中。母亲当即精神崩溃,被赶来的邻居们送走了。不久她听闻母亲已经跳河自杀。
她住进了孤儿院,整整八年。在她十五岁时一对贵族夫妇领走了她,为了与另一个家族联姻。她的生活并不差,但她从未从劳拉家族中感受到一丝家的气息。她得到了一个哥哥,大她十二岁的哥哥。他让她不安,可南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那夜她的养父母与那位年轻的家主——她的未婚夫离奇的过世。她明白了其中的可怖,她的哥哥得到了两个家族的势力。她只是想逃跑,然后——
——然后就被关到了这里。
外人眼中的她,因为目睹了家人接连死去而疯了,被关在这里是不让她伤害别人。她的哥哥并不想让她死,他又希望她可以失忆,最好像他般散布的传言那样,真的变成一个疯子。——尽管他自己更符合这一定义。
于是南希几乎受尽了所有折磨,但她始终没有让他如愿。有时她自己都想着不如自寻死路,她也明白自己是无法得到救赎的。她究竟为什么会活到现在?
回忆被打断了,地窖的门被打开了,风雨猛烈地涌进来。
南希知道,正顺着长梯下来的人,是路易斯。
路易斯·劳拉,她的哥哥。
散发腐臭气味的地窖中,路易斯手中的金棕色权杖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将他红色的瞳仁映得更加血腥。他凝视她,权杖轻巧地转了个圈,正对着南希的眼睛。
一道刺眼的青光闪过,随后一阵剧烈的灼烧感瞬间通过她的四肢百骸,她感到自己的内脏正在变成一块块焦炭。路易斯的权杖中这份未知的可怖力量已折磨了她三年,那些伤痕一世也不会淡去。
“那天,在宴会的时候,”路易斯平静地看着她,“在连廊,你看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的回答只余了气音,“什么也没有看到……”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回答,权杖又一次指向了她,随着炽焰教会的红色竖瞳像一池凝固的岩浆一样打量着南希,像是看着笼中濒死的动物的猎人。
这一次的折磨更加剧烈,也更加长久,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地窖外的雷声掩盖了她的痛苦,连带她本人都将不复存在。青色的闪电划过天空,明亮中隐约可见不远处高塔的影子——那是炽焰总教会的地方。
我活不过今天了。南希明白了这一点,一直以来形同虚设的法庭终于决定调查她养父母的死因,而对于她来说死就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什么人会在意一个精神病的死活呢?
她竟有一丝轻松。三年来她早已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更别说爬上通向地窖口的长梯了。混在那些发霉的食物中的药剂提醒她,她甚至没有咬舌自尽的权利。拒绝进食更不可能,她忘不了两年前自己如此尝试时,硬灌进她胃中的流食有多么令人作呕。这里不存在任何神明。
她并不讶异于死亡,令她不解的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选择杀了她?
尽管路易斯的精神状态是那样不稳定,但对于他而言她无论如何都不该被留下这么久,而且他几乎是在阻止她的死亡。让她感受无尽的痛苦,但又不让她死去,简直像是在审问。审问一个掌握着重要信息的俘虏。
此时正看着南希无声地倒在地上的路易斯的目的,与此并无太大异处。
那个他的父母与联姻的家主“意外身亡”的晚宴上,住宅的连廊之中,确实有着一个与炽焰教会密切相关的秘密。
炽焰教会的“神”的身份与教会目的都完全未知,属于几乎完全笼罩在阴影中的教会。但可以确定的是其与当时在人界还鲜为人知的下界有密切关联。下界与教会主要人物的沟通依靠于某种带有下界法力的传输介质,将下界的意愿转化为人类可以明白的形式,显示在某个物体上。
但事实上,那份介质在三年前已经被偷走了。
那就是那次宴会的时候。如果有人拿了这种介质的承载物,要避开他与其他成员只能走连廊。但那时为避免应酬而在连廊上的南希,没有看到任何人。
失去下界联系的教会因此成为了失去罗盘的孤舟,针对家族的谋杀于是提前进行了。路易斯很清楚南希有多么重要,她的死亡几乎标志着与下界联系的彻底断绝,教会的混乱,与他本人无法前进的野心。但他最终还是决定杀死她,那时他已找到了更加稳妥的通讯方式——这是后话。
那一瞬,他又一次转动权杖,准备为她的生命按下停止键。
但他没有能够听到她的最后一声惨叫,眼前反而出现了一片光。
一片水一般青蓝的光。
紧紧抓着“守护”信封维持屏障的信使对着游魂喊道,“埃里克,用‘穿越’带她快走!快一点!”游魂抽出那个金色信封塞进南希手中,他们立刻随着金光一同消失了。
在同时,信使狠狠地推出屏障,从权杖中射出的光被弹了回去。尽管路易斯本身对自己的法力有抗性,但结果性命的法力力度仍不容轻视。他被推到墙上,一时间不省人事。信使操纵长梯掉落下来,又锁上了地窖门,用路易斯的权杖把梯子击得粉碎,随后也消失在地窖中。
信中空间的木屋里,游魂已经在为南希疗伤。
那浸透了血液与脓水的衣服被用小剪子仔细地剪开,看着她身上的伤口,游魂抽了口气。
“哦,我很少见到这样的伤……那家伙的法力到底是什么!”他翻出棉球开始清理,“嗯……你可以叫出来,法力当然可以修复这些地方,但我想你也不会希望皮肤和这堆线头长在一起对吧?”
南希沉默着看他。超自然的事物在她眼中已不稀奇,至于隐私问题更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一个女囚,一个“精神病人”并没有考虑这一点的权利,她只无谓地希望着这不是她的又一个幻境。
门的咔嗒声打断她的思绪,信使走进门内。
“啊,埃里克,清创差不多了吧?”她同情地看向南希身上的伤,“炽焰教会必须进行打击,不管是下界还是他们,现在都没有这么折磨人的权利。”
“那还是让上界来管好了。”游魂站起身,“四肢和背部的伤口基本没问题了,剩下的你来行吗,她大概也快二十了,你知道……”
“知道你是个思想古板的幼稚鬼!”信使把他推出门外,脸上带着笑容,“去去,给这孩子整点吃的来,钱找教会要,天知道她这几年吃过什么……”
房间归于寂静后,信使走到南希身边,用一个白色信封轻轻拂过她清理好的伤口,新皮正从中长出,像春天时一夜被鲜花覆盖的荒野。“对不起,我不是专业的身体修复小组成员,所以留疤是难免的,去上界处理会好一些,但你没有许可证,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你进去……”
“你是谁?”南希看着似乎比她小一头的信使。
“我是雪莉·安,一个信使。”她笑了笑,“哦对,在你们的说法中,我们都是那种‘亡魂’,我是说,我和埃里克。”
“但您提到上界。”南希说,“他们说过上界,您可以去那里,您拥有他们的法力,您一定是一位天使,或者神明。”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她搀起无法走路的南希,“去吃点什么吧,你以后可以住在这里。”
之后,南希在信中空间安顿下来,并加入了信笺教——由“收信者”与仰幕者组成的,那时还在小规模的教会。起初她并不引人注意,但“主”对她的格外关注让她的地位瞬间升为首位。只用了半年,她就成了信笺教中的“教主”。
她对炽焰教会的恐惧从未消散,路易斯那种可怕的刑具究竟是什么物质仍然未知,这也让她更加不愿接近他们。随着她的一些生理与心理上的创伤被渐渐修复,她的情绪也丰富了许多,对教会的操持井井有条,一直以来颇受称赞。作为容貌定格的人类,她无疑是值得信赖的。
……
游魂明白说错话的道歉声闯入耳中切断了信使的回忆。她扶起教主,抚着她的肩。“你需要再睡一觉,南希,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关上教主的房门后,信使走向存放信封的小储藏室,在一众色彩斑斓的信封中找到一张泛黄的纸。
一张文件,上面贴的照片是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像幼年版的她。文件被从中间撕开过,又被仔细地粘了起来。
那个被撕裂的名字是如此清晰,刻在她记忆深处。
“雪莉·劳拉。”
落款日期是三十几年前。
信使用力地咬了咬唇,将文件放回纸堆深处,随后她回到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
又是一个平静的下午,她会写完她的日记,再读读文件和书,在夜幕降临时唤醒南希让她吃点东西,之后再陪苏菲玩玩,把在床上打滚的雪和樱拎下去,然后洗漱——作为没有脱离躯体的,生活在人界的“天使”,这是必须进行的无奈工作——麻烦只有灵魂体因而不用进行生理活动的埃里克先整理下上午的笔记,然后回卧室,就寝。
而此时,离理想世界被创造,还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