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二》林沄shirley

3、雏形 文件的概要

　　阳光洒进“信中空间”中木屋的窗框，照在未被阅读的文件雪白的纸面上。雪莉从平淡的梦中醒来，拨开挡在眼睛前的一缕头发。太阳已升到了高处，她意识到自己睡了一整晚，中间一次也没有惊醒——这听起来似乎稀松平常，但在她看来这几乎是某种奢望。在作为信使的漫长时间中，噩梦如同影子般跟随着她，而这天平静的夜因而显得弥足珍贵。
　　她走出房间，南希和埃里克已经在院子中信陪苏菲玩了。白色的小狗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着，欢乐得像一团毛绒绒的蒲公英。雪和樱在小树下打闹着，空气中飞散着浅黄色和白色的猫毛，像春天肆意飘飞的柳絮。阳光像一名高明的画家那样，把它们的皮毛涂得闪闪发光，远远看去似什么美丽的东西。
　　雪莉刚刚出现在室外，方才嬉闹着的二猫一狗马上离开了游戏，跑来亲昵地蹭她的腿。她俯身抱起樱，浅黄的长毛拂过手背，带来一阵舒适的酥痒。
　　“亲爱的？”埃里克把她从幻境中叫醒，她定了定神，想起自己今天的首要任务。
　　“每次看到它们我都无法自已，除了陪它们玩之外什么也记不得了。”她笑着看向毛茸茸的几个身影，“我们进屋去吧埃里克，南希，你可以帮忙照看小家伙们吧？”
　　“没问题的。”教主目送着他们走进房间，她漂亮的绿眼睛在门被关上的一瞬有些黯然。
　　“我并不能确定上界目前的具体政策。”信使掀起文件最上面的一张白纸，“希望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
　　【关于人界脱轨现象与秩序维护的决策草案（第五版）
　　起草日期：____ 第一版编撰人：____ 提案发起人：____……】
　　“哦，我就知道，上界的文书格式。”游魂将文件翻过两页，“光是一个人的名字就是两页纸，这几张纸里有用的信息大概超不过五百字……”
　　“也不能这么说，埃里克。”信使将游魂翻过的纸放在一旁，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涉及人员与职务，“这样才方便分类，上界对于秩序的看重也不能说是错误，只是有点……太苛刻了。”
　　“但你和上界的天使们都做的滴水不漏。”游魂看着认真地浏览副标题的信使，“你在上界是很出色的，但我们一直在人界待着。”
　　“你和南希，还有小家伙们都不会想住在上界的。信中空间是我们的家，我不会舍弃人界，你知道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上界的成员。”
　　她又翻过一页，“啊，理想世界计划，大概是这个了，看看这段。”
　　【近三十年间的灵魂筛选机制数据显示（见附录表11），人界灵魂的秩序指数正随技术发展呈下降态势。人界科技的爆炸式发展造成了人类对于自由的盲目追求，而忽视了上界一直坚持的本质。
　　经人界技术调研小组的初步调查与实验，现否决“技术封锁计划”，其带来的负面影响极可能超过收益，且与上界对于秩序的追求相悖。目前最具可行性的计划是“理想世界计划”……】
　　“对了，技术封锁计划。”信使翻过前面的一页，“这都是在讲这个……无非是把人界技术的发展封锁，上界的高层人士都会用的控制法力。不过这样很容易一同封锁上界的技术，而且技术的停滞只会让人类更加趋于感性。人界技术发展得太快了，这种方法放在十年前还不错，现在完全一无是处了。”
　　他们接着往下看：
　　【理想世界计划的宗旨在于创造一个符合上界原则的，以秩序为上的世界。由于人类对于自由的过度追求多是由于感性心理的过于旺盛，理想世界中生命体的感性指数将被维持在最低临界值，以保证世界绝对的秩序性与理性化。初步的生命种子筛选将从灵魂筛选机制中二等中段到二等上段，即对于秩序的遵循指数在60-85之间进行。生命种子将在上界经过一段时间培育后投放至理想世界。
　　为保证理想世界的独立性，世界将被安放在无限空间之中，仅与上界存在连通通道，且技术发展与制度由上界控制，严密防备其它二界的介入。
　　所有生命种子进入理想世界前均需保证其思想的绝对理性化，若有例外情况按灵魂筛选机制中三等的方式处理。
　　在理想世界创造工作结束后，上界将放开对人界的技术限制，并将人界治理权交与元老会。关于该计划具体内容将由高层会议内部商讨，不作记录。
　　计划责任人：____】
　　信使又往后翻了翻，清一色的图表与统计数据。有用内容所占的篇幅之短对于在上界看过许多文件的她而言并不足为奇，让她惊异的是信息量的巨大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游魂也眉头紧锁，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张白纸。
　　“好吧，梳理一下这个。”他拧开墨水瓶盖。
　　“首先，是感性指数。
　　“上界掌握修改人类大脑思维的技术也没多久，不可能让那部分感性凭空消失。”他在纸上画下一个问号，“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舍弃的部分，投到人界？”
　　信使立刻坚决地摇摇头：“不会的。你知道那会怎么样吗？埃里克，这样的事决不可以发生，人界将变成一所巨大的疯人院。人类根本承受不了那么大的感情负荷。如果上界真的这么做人界一定会大乱，对上界也会有影响。我不觉得他们会这么做，但又有什么别的选择？”
　　游魂低下头：“上界不会干这种事，我们可以再想想。”
　　“无限空间。”
　　游魂恍然地抬起头，看着信使念出的那个词。
　　“对啊，有那个就好办了！不过它为什么会在上界？”
　　“上界与下界的战斗结束后上界从下界那里取得了很多技术，因为很多几乎是抢夺的，所以史书中没有记载，我也是在上界看到了带下界法力的物品才知道的。这就能说通了，上界拿走了无限空间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连通器，在无限空间中创造世界只需一个控制器，和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数。”
　　“而且感性指数也可以直接投入其中，不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影响——那会是什么样子？”
　　“那就是一团——感性的星云？”信使笑了。
　　她其实并不相信上界对于感性部分的处理会如此随意，但其它任何想法都更加不切实际。她开始觉得有必要去上界看看。
　　——况且，她对任何上界的政策都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只有保护，尽管现在这一点的可行性都小得可怜。
　　“最后还有，”游魂在纸上写道，“生命种子的灵魂秩序指数。灵魂筛选机制是上界最古老的制度之一，但我没想到他们会这样利用它。等级划分是以什么为界来着？我记得说附录有图例。”
　　信使已经在飞快地翻着几页纸的附录，各种统计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元老会中对计划的知情率与支持率……人类对秩序的平均重视度……技术封锁计划的可行性测试……有了，近三十年灵魂筛选机制的统计结果。上界统计组的精确度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参考数据：
　　一等：90-100
　　二等：上段75-90 中段55-75 下段40-55
　　三等：上段20-40 下段0-20
　　注：分界值统一降等处理，一等者需在上界进行二次检测。】
　　“等等，我要抄下来。”游魂又把手中的笔在墨水中蘸了蘸，“一等，是送到上界成为天使……我记得你的数据是多少，九十三？总之不低的一个数。然后二等，将灵魂抹除记忆放入新的胚胎。哦，就是他们说的那什么，转生。”
　　“——不过也有人放弃转生的，那他们的灵魂只能消散。上中下段决定转生后人类的身份，听起来真是老套不是吗？”信使看着纸上的笔记，“我记得你得是七十二。”
　　“更没有你的法力早成灰了。”游魂笑起来，“三等……是把灵魂封印或抹除，对吧？”
　　“一开始是这样，但抹除灵魂还是有点麻烦，现在好像是直接往下界扔了。人类的灵魂，没有法力保护的话不到下界就会被那里的火烧没的。好像只有月光草的露水能够熄灭那东西，太可怕了。”她摇了摇头。
　　“可月光草都多久没见到过了。”游魂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拧上墨水后把纸收进了另一个抽屉。
　　“是啊……等等，这是什么？”信使诧异地指着文件结尾，“这是谁？我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莱拉·格林执笔 圣母编】
　　格林女士是上界的文件记录员，她工作的出色让她很出名。但“圣母”，这个代号般的称呼信使从没在任何地方听到过，不过很明显是高层人士。
　　“或许我在上界待的时间确实太短了。”信使扶扶额 ，试着放松一些过于紧绷的神经，“哦，天呐，我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走吧，去给南希准备午饭。”
　　教主正吹着草地上的蒲公英，絮种沾了苏菲一身。但它丝毫没有在意，在草间随意地打着滚。教主看着随风飘散的小白伞，轻轻挥了挥手。
　　“雪和樱呢，南希？”信使抱住扑上来的苏菲。
　　“它们玩累了，就睡觉去了。您知道它们晚上都怎么睡的。”
　　“辛苦了，苏菲，先自己玩一会好吗？”信使放下怀中的小狗，“去吃饭吧，南希。”
　　……
　　“圣母？我在艾尔小姐的桌上看到过她写的便签。”教主小口啃着手中的面包，听信使告诉她文件的大略。
　　“你看到了？写了什么？”
　　“我没仔细看，不过提到了想请艾尔小姐与她合作，但没说合作什么。还有一个道往下界的……任务？应该是那个圣母要去下界执行什么，但我可以确定不是让艾尔小姐和她一起去。”
　　“这么说我昨天的猜想是对的。”信使担忧地抬头看向游魂，“如果这个‘圣母’真的是上界高层，那么他们现在确实开始拉拢她了。毕竟上界都已经决定放弃对人界的统治，她决定站在哪一方就确定是个问题了。哦，我有说过吗？艾尔她尽管只是文件整理分类小组的成员，但她也兼任了上界大部分高层会议的记录员。她手上的资料比有些上界高层知道的还多。如果她不愿被上界拉拢，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啊，所以你昨天说她可以争取但困难重重是因为这个。”游魂说，“这几乎没有悬念，她不会答应放弃人类，不过只要她不公开观点就应该没事，否则……我可不敢想。”
　　“哦天呐，他们会折断她的翅膀的。”教主已经吃完了饭，此时同样一脸担忧。
　　“南希，一周后我们一起去一趟上界吧。”信使绞着双手，好似想到了什么更严重的事。
　　教主明白她得到的信息量已到了上限，她走出房门，想着给花圃浇个水。
　　“遣往下界！”游魂猛然发现了什么，叫了出来，另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上界去下界的渠道在战争中就被封死了，不是只有被剥夺法力的人才可以过去吗？那已经是死刑的手段了，不可能用的！我们刚刚才说到三等的灵魂，因为没有上界标志，所以可以直接扔到下界去吗？上界高层人士不可能戴着那个标志去，摘了之后法力就回不来了，那这个任务要怎么出？”
　　“是的，上界的人体内都用法力植入了标志，一旦取出就丧失几乎全部法力，但取出才能通过上界与下界的连接。”信使朝门口的南希看了看，“但你忘了，埃里克，还有一个方法。”
　　“还有一个……”游魂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但更先明白的是教主。
　　“炽焰教会！”她尖叫一声，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我们要去接触他们？”
　　“不会，不会！”信使扶住她，“相信我，他们不会找到这里！不会的，真的没事！”
　　教主仍在颤抖，极深的恐惧将她完全笼罩了。“炽焰教”这个词一直是她无法散去的阴影。
　　信使安抚着她，记忆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飘动，最终凝滞在那个雨夜。
　　那个她把南希从炽焰教救出来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