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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受害者 安娜和de ...

  •   “今天天气真好啊”。笑靥说,阳光洒在她脸上的画纸上,那张永不变化的笑脸也似乎有了点生气,“阴天,让人觉得生命一点意义也没有。”
      “河水也清了很多,会有这种感觉。”安娜轻轻地把手伸进水中,满足地轻叹一声。
      她们坐在屋外的一片草地上,临着乡间的河水。阳光很温暖,草地吸满了阳光后变得更加柔软了,野花星点地缀在其中,如同偶尔游过的银色小鱼,触碰着她们的指尖。
      “一切都染上了阳光。”笑靥抚过一丛草芽,“还是阳光好,太阳嘛,太敏感又太热情了,您知道,像人家里的白炽灯管,刺眼呢。阳光啊,要更温柔一点,那才是壁炉的火,可以在旁边睡着的,也不会被刺痛。”
      异教徒看着这个一切信息都处在“未知”档位的女孩,还是不明白自己对她的那种亲切是从何而来。她甚至会认为自己还是“安娜·怀特”,而不是“异教徒”。
      明明才两天,却好像自己的人生被重启了。
      为什么?
      她的思考没能持续多久,因为笑靥不知何时开始哼起了歌。如果声音是有味道的话,她想,那笑靥的歌声一定是一杯很淡很淡的花茶,清澈洁净,好似可以冲去一切繁杂的思绪。那应该是首摇篮曲,因为只有哄着婴儿睡觉的母亲才会呢喃唱出这样轻柔的曲调,没有词句也不应当有词句,像婴儿的呓语。如果真有这样的场景的话,那一定是母亲与婴儿间最近的时刻。
      安娜,那个还被称作安娜的安娜,是不会听过这种曲调的。她的催眠曲一直以来都是无休止的争吵、斥责,还有拳头落在人体上的可怕响声。
      “还有谁是听着这样的歌长大的啊。”
      歌声停止了,然后笑靥手上揪着朵雏菊在她面前轻轻晃。
      “怀特小姐,您在出神哦?有事情一个人憋着不好的,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没事,笑靥小姐。”安娜伸手接过她手上的小花,“您唱的歌……很好听,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歌,我……”
      安娜完全没有想过吐露自己的生平,她发誓自己从来没那样想过。但仅仅是面对笑靥脸上那张比儿童画还要拙劣的纸,她的记忆一下子不容置疑地敞开了,大脑与舌头同时开始不受控制地工作起来。
      ——她讲到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学校,自己如何被逼着去乞讨,如何在学校忍受欺凌,如何差点失去唯一的朋友,又如何在那个阴天的夜晚被溺死在水中。连带着自己被浮寒神复活并得到法力,她都像被催眠了一样全部告诉了笑靥。
      “之后啊,我在结束一天的传教工作后想找个地方休息,就见到您了。”安娜笑着掬起一捧清水,又看着它一点点流回河水中。
      等等,这不对。
      心中警铃大作,她抬头看向仍是一副无害模样的笑靥,不对劲,太奇怪了。
      她刚才,将自己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生平经历全部倒给了这个才见面两天的女孩,包括关乎教会存亡的内部信息。而她面对的不是教会高层,不是元老会,甚至连是不是人类都要画个问号。
      笑靥展现了什么?一张画纸,还有一首不知名的摇篮曲。唯一可以作为信任条件的只有那天的“神谕”,但那明显不及让她透露教会信息的程度。似乎只要一见到她,自己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看看她现在已经得到了什么?与自己有关的全部信息,自己的私人时间与空间,自己的一处非固定处所,甚至于与自己如此近距离地共同生活。实在太诡异了,简直像是——
      ——塞壬。安娜在心中打了个寒战,她该把自己也拖进海底吗,到某个浮寒神也到不了的地方?她不愿意相信这点,但现在她认为笑靥身上什么都有可能。
      “您还好吗?”眼前出现了笑靥递来的手帕,“我很同情您的经历,如果您愿意听,我也可以说说我的。”
      安娜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已经说了起来。
      “我啊,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是从另一个城镇,还是另一个国家,还是另一个世界,我也不知道,我后面会解释。
      “名字,我有,但现在不能告诉您。笑靥叫起来也不拗口,但我不叫那个,您不会真认为笑靥可以作为名字吧?
      “人类,我当然是人类,所以您出神那么久不会就是在想这个吧?
      “我家不贫困,也一点都不富有。我父母不喜欢我,说讨厌也不夸张,他们好像把我当成了什么肯定一句就会了引爆世界的天生反派。讽刺一点说吧,他们属于物质上不富裕,精神上简直能领抚恤金的人,而且他们还为此沾沾自喜——抱歉怀特小姐,谈起这个我很容易失态。
      “我是个,情感挺充盈的人,我想您也感受到了。但您也去过学校,那种地方基本大同小异的,您应当明白在那些孩子们眼中我是另一种身份:小丑。
      “之后会发生什么,您也明白。是那个平庸的学校,所以教师也一样平庸,而且在精神上简直是贫瘠得让人怜悯。您知道吗,她以为让苍蝇叮上的只有腐肉,但腐肉之所以成为腐肉不是外界恶劣的环境的原因吗?至少我认为肉不会因为想烂掉才烂掉的,世上故意让自己变得一文不值的人还是很少的吧。至少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块好肉——至少是正常的肉,但被上帝扔进了茅坑,我也没有办法。
      “我没有朋友,至少没有把我当朋友的朋友,但我还有爱好。一个是写作,一个是画画。我写东西不算很差,但画烂极了。就这张——”她指着自己脸上的纸,“是我画的,一点也不好看吧。
      “哦天呐,我差点忘记了,您最关心的大概就是这张纸了吧?您也明白,在那种环境里待久了,谁都会疯的。我啊,就是这样,画了这幅画,用了蓝色的画纸,我喜欢蓝色。之后我把它贴在脸上,这样就不用看见他们,也不用努力假笑了。
      “过了几天,我就上吊了。”
      “所以说,您已经死了吗,小姐?”安娜问。
      “您说到点子了,怀特小姐。”笑靥似乎在画纸后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我失去意识后再醒来是在一个港口,我没见过这地方。我发现的第一件事是画纸还贴在我脸上,但我可以看见东西。纸揭不下来,好像和皮肤长在一起了,感觉也转移到了纸上,所以它现在就是我的脸。
      “还有,我没有心跳了。但我还会呼吸,也需要睡觉,所以我也不确定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吃东西?不能。这张纸好像也没有一个让食物进去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一开始以为是阴间之类,但周围好像都是活人,正常人,和我见过的人一样。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确实是莫名其妙地被传送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走了一天之后在河边躺下,晚上惊醒就看到了您,就是这样。”
      笑靥从耳侧摘下一个黑色的发卡,一绺刘海顺势垂下来遮住了画上的一只眼睛。安娜忽然觉得那只眼睛也是有神的。她站在安娜面前,影子落在她身上,安娜发觉她的影子比常人的要浅,好似下一秒就要像什么幽魂似的化散开,和热可可上的奶沫一样融化在空气中。
      她拨动安娜的发丝,将那朵她一直拿在手里的雏菊插入其间,又用发卡别上。花梗接触到她发丝下的皮肤,有点痒。
      笑靥退后两步,说了句“好看”,像是小女孩在玩过家家。随后又转过身对着一阵微风发出惊叹。
      安娜看着她。如果笑靥不是在编故事,那么她初见时的猜测完全正确,笑靥是个被践踏的天使,是人生的受害者。但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知道浮寒教会的成员都是死后被浮寒神复活并容貌定格的,那么其他人死后是去了哪里?
      ——浮寒神在发展教徒时直接越过了灵魂筛选制度,因而安娜对于上下界的存在与制度同大多数人类一样,完全一无所知。尽管在与元老会的零星交流中她猜出了其它世界的存在,但作为单神论教会的成员她从未往那方面想。
      而且,这仍解释不清她为何会在笑靥面前突兀地敞开心扉。笑靥说完话后并没有她的惊惧与茫然,或是由于看不见面部表情而没有被她注意到。那种塞壬般的迷惑剂,是笑靥施与她的,还是由另一个未知的力量施予了她们两个?而这与笑靥突兀的出现与她的状况,来历又有什么关联?这两天浮寒神都没有继续向她传达“神谕”,这究竟是没有危险的证明,还是什么疾风骤雨的前兆?
      纵然有如此多的疑惑甚至于恐惧,但在看到笑靥转过头面对她,开心地笑起来时,她的内心还是无可救药地被满足她的希望完全填满。
      为什么啊。
      究竟为什么啊。
      怕是没救了吧。
      安娜自嘲地低下头,就算在生前她也没有过这样的烦恼。在她思维的房间中她亲手为笑靥贴上了“受害者”的标签,但犹豫后还是又贴上了一个空白的。
      至于上面该写什么,“朋友”还是“危险人物”,或是更复杂的词语,她也无从得知。
      晚霞渐渐漫上天空,安娜从河边站起,努力将自己从思绪的海洋中抽离出来。
      “我们回去吧。”她听到自己说,“明天我要离开这里继续传教工作了,在您的事上我帮不上任何忙,我想您最好想想自己该去哪里。”
      “我没有任何目的,怀特小姐。”笑靥与她并肩行走,“我就跟着您,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加入浮寒教会,我想有些信仰对于我如今的处境而言算不上什么坏事。”
      “您愿意的话教会会欢迎任何成员。”
      此时她们已经走进屋内,笑靥坐上炉火边的一把扶手椅,随手抽出了一本书。安娜也在看书,炉火的暖黄光晕映在纸面与文字上,让人联想到一些古老的事物,像是贝壳和珍珠,旁边再点根蜡烛。有时书的内容反而成了次要的,真是稀奇又无比的寻常。
      她们就这么坐了不知多久,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天空。坐在炉火边的人极易困倦,于是她们走进了卧室。
      笑靥拉灭了床头的台灯,轻轻呢喃了句:“晚安。”
      安娜则静躺着看向窗外的星空和小河,没有闭上眼睛。
      笑靥已经将她的生活思绪割出了裂隙,之后又是什么?教会,还是这个世界,会因这样一个不速之客而崩塌吗?
      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了啊。
      她最终还是转身去面对着她,迷糊着闭上了眼。
      那朵雏菊是蓝色的,和那张画纸一模一样的,水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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