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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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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有一个项目是站岗,军训基地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鼾声。第四天晚上周临夏和同宿舍的女生站在指定岗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出淡淡的光晕。
忽然有脚步声靠近,是两个男生的身影。走在前面的竟是方裕秋,另一个是三班的同学。周临夏愣了愣——按名单,今晚站岗的男生里并没有他。
“换岗的同学临时有事,我跟他换了。”方裕秋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低声解释,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站定没多久,巡逻的教官就过来了,指了指不远处的储物棚,又指了指除方裕秋和周临夏的另外两名同学:“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那边整理一下东西,剩下的,你们继续在这站着。”两位同学应声而去,岗哨前瞬间只剩下周临夏和方裕秋。
风带着草木的凉意吹过,周临夏裹了裹外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有一个弟弟吗?”
方裕秋猛地顿住,手里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柱在地面上划出凌乱的轨迹。他愣了好一会儿,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次偶然撞见的场景——周临夏蹲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背影单薄得像要被风卷走。
“高一刚开学,你跟我说过。”他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发紧,点了点头。
周临夏“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外套拉链,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但他在我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出车祸去世了。”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入深潭,在方裕秋心里撞出沉闷的回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是说“节哀”,还是“别难过”?好像都太轻了,托不起这样重的过往。
他没来得及回答,周临夏已经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底淡淡的红。“不用急着回答我”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就是……突然想找人说这件事。没别的意思,也不是想让你安慰我或者怎么样。”
“你之前说过,希望我能做自己,还说我初中的时候和高中变化很大……我只是想告诉你为什么会这样。你可以知道。”
周临夏没再往下说,脑海中还一直回荡着当时的画面。
周临夏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你千万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说出来,其实我心里也好多了,谢谢你愿意听。”
手电筒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方裕秋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带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说出来心里能舒服点,那就好。”
风卷着草屑擦过岗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有什么事别总一个人憋在心里,压得久了会难受的。我来做你的倾听者!”
“嗯!”周临夏扬了扬嘴角,点点头。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空气里飘着甜腻的栀子花香。周临夏牵着周临安的手往巷口的小卖部走。六岁的小不点穿着绿色恐龙T恤,凉鞋踩在地上嗒嗒响,仰着小脸跟她叽叽喳喳:“姐姐,我要吃草莓味的棒棒糖,还要那个会发光的气球!”
“知道了,小馋猫。”周临夏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像撒了层金粉。
过马路时,周临安仗着自己刚学会看红绿灯,挣脱她的手往前跑了两步,还回头冲她做鬼脸:“姐姐快点!我看到小卖部的阿姨了。”
他的笑脸还映在周临夏眼里,下一秒,刺耳的刹车声突然撕裂空气。一辆银灰色轿车像脱缰的野兽,失控般冲红灯而来,车头直直撞向那个小小的身影。
“安安——!”周临夏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疯了一样往前扑,指尖几乎要碰到弟弟的衣角,却只抓到一把滚烫的空气。
“砰”的一声闷响,周临安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撞飞出去,落在十几米外的柏油路上。
轿车没停,歪歪扭扭地加速逃离。周临夏被车侧狠狠剐了一下,整个人摔在路边,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安安……”她晕乎乎地爬起来,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却凭着一股狠劲往前冲。周临安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恐龙T恤上洇开深色的血迹,顺着柏油路的纹路慢慢蔓延。
“安安,醒醒……姐姐在这儿……”周临夏跪坐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想抱他,又怕碰坏了哪里,手在半空中僵了很久,才敢轻轻把他揽进怀里。小孩的身体软软的,却冷得吓人。
她摸出手机,指尖滑得按不准号码,好不容易拨通爸妈的电话,刚喊出一声“妈”,眼泪就汹涌而出,后面的话全变成了呜咽。挂了电话,她又抖着手打120,报地址时,牙齿咬得嘴唇都破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时,周临夏还保持着抱着弟弟的姿势,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额头的伤口在流血,混着眼泪滑进嘴里,又苦又涩。爸妈疯了一样冲过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妈妈当场就瘫倒在地。
周临夏想抬头喊他们,可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怀里的重量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她最后看到的,是医护人员匆忙的身影,和父母通红的眼睛。
周临夏再次睁开眼,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妈妈趴在床边,头发凌乱,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节泛白。
“妈……”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在输液。关于那个下午的记忆像破碎的玻璃碴,扎得她心口发疼——绿色的恐龙T恤,会发光的气球,还有弟弟最后冲她笑的样子。
妈妈猛地惊醒,看到她睁着眼睛,瞬间红了眼眶,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周临夏的肩膀被妈妈的眼泪打湿,她张了张嘴,无数话堵在喉咙口,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挣扎着抬起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时,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安安呢?”
妈妈看到屏幕上的字,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那拥抱很紧,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弟弟他…他没有…挺过来…”
听到这句话,周临夏突然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上气。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妈妈的哭声渐渐远去,她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夏夏!夏夏!”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听到妈妈撕心裂肺的呼喊。
再次醒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小灯,爸爸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的黑暗发呆。旁边是陈向涵和母亲在守着她,陈向涵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却似乎在说:有我在。
后来的一个月里,周临夏的房间窗帘总是拉着一半,光线昏昏沉沉的,门从不上锁,爸妈推门进来时,她要么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练习本发呆,要么蜷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皮都懒得抬。他们说“饭做好了”“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她都听着,却像个没有接收到指令的木偶,连嘴角都不会动一下。
陈向涵每天都来陪她,她拎着洗好的草莓或是冰镇的酸梅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开始絮絮叨叨地跟她聊天。说楼下的那只橘猫生了崽,说自己前一天晚上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偶尔停下来看看周临夏,见她还是那副没反应的样子,就又低下头,继续找些琐碎的话来讲。
时间像房间里的光线一样,黏稠地淌着。周临夏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周临夏的父母急得团团转,弟弟走后,她成了爸妈唯一的牵挂。他们怕她哭,怕她沉默,更怕她像一颗紧绷的弦,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断了。周临夏的妈妈摸了摸她的脸:“去医院看看吧,夏夏,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咱们去检查检查。”她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缩,双手死死抓住桌沿,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那是她这一个月里最激烈的情绪表达。
日子就这么拖到了八月底,空气里的热意淡了些,开学的日子在日历上越逼越近。
那天陈向涵坐在床边给她讲刚买的新书,讲得兴起,起身想去拿书给周临夏看,脚却勾到了床脚,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
“小心!”
一声嘶哑的呼喊突然撞破了房间的寂静,像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周临夏自己都僵住了,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自己是怎么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心因为死死攥着陈向涵的胳膊而泛白。
陈向涵也定在原地,半弯着腰,脸上的惊讶像潮水一样漫开来。她看着周临夏,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夏夏…”
周临夏张了张嘴:“嗯…”
能感觉到,那层裹了一个月的硬壳,好像在刚才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
陈向涵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突然笑了,眼里有光在闪,猛地抱住她:“夏夏…太好了,你终于说话了!”
从那一天之后,她的情况有了一点点的好转,慢慢的会说几句话。妈妈问“要不要开窗透透气”,她会轻轻说“好”;爸爸把洗好的葡萄放在桌上,她会拿起一颗,低声道“谢谢爸”。虽然话不多,声音还带着点没舒展开的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春芽,从冰封的土地里悄悄探出头。
到了九月,周临夏一早就和陈向涵去了学校——华南二中。
到了学校,她们看了班级表,转过头陈向涵正盯着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影子,就问她那个是不是方裕秋。
周临夏听见这个名字,看着那个影子,她不记得见过他,却莫名感觉到一阵熟悉,随后摇了摇头:“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