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的夏雨天》七月冬Seven

15、“结业”的少年们

　　军训第五天下午四点多，四个连队的队伍围成一个矩形的圈在草坪上坐下，中央的草坪上放着几卷绷带和三角巾。野外急救课进行到一半，教官正挨个连找人上去示范包扎，轮到三连时，方裕秋刚和旁边的男生说笑两句，下一秒听到自己连的教官喊了他的名字，挥挥手说让他上去。他也没说什么，直接就跑到草坪中央上去了
　　前面三个示范的男生分别模拟了腰部、手部和肩部受伤，教官讲解得严肃认真，圈里的气氛还算安静。直到方裕秋站定，教官忽然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接下来这个，咱们模拟个特殊情况——假如，裆部受伤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四周瞬间爆发出一阵憋不住的哄笑，连给他们上课的教官自己也忍不住偷笑了一下。周临夏坐在本连队的队伍最前排，起初还想绷着，可看方裕秋猛地低下头，耳根悄悄泛红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
　　教官没再理会众人的笑，拿起一块三角形的医疗布，指着方裕秋的腰：“看好了，三角巾顶角朝下，底边系在腰上——对，勒紧点。”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把布的两端在方裕秋腰间系了个活结，然后拎起那截尖尖的布角，从他腿间穿过去，绕到背后拉紧打结。
　　这么一弄，那块白布在他腰腹间鼓出个滑稽的弧度，确实像极了小孩子穿的纸尿裤。周临夏看着他被布角勒得微微绷紧的裤腿，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周围的笑声更响了，连风里都飘着快活的气息。
　　方裕秋大概也觉得别扭，双手下意识地往下扯了扯衣角，帽檐被他压得极低，几乎要遮住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嘴角却弯着，藏不住那点又窘又笑的模样。他往周临夏这边瞥了一眼，恰好撞见她笑得弯起的眼睛，耳根红得更厉害了，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教官示范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保持这个姿势，坐旁边看着。”
　　方裕秋应了声，转身坐下时格外小心，一手扶着草地，慢慢往下蹭，双腿绷得笔直，像是怕碰着那截碍事的三角巾。他坐在四个连队中央，被几十双眼睛瞅着，帽檐几乎要贴到胸口，肩膀微微缩着。
　　结束的时候教官让他们自己解掉回到连队去，方裕秋几乎是立刻抬手去够背后的结。可那三角巾被教官系得死紧，他反手在背后摸索了半天，指尖只勾到点布边，怎么也解不开。
　　周围的笑声还没散尽，嘻嘻哈哈的动静落在他耳朵里，更显得他这动作笨拙。他把帽檐又往下按了按，几乎要遮住眼睛，侧头对着旁边正解自己绷带的男生低声道：“赶紧的，帮我解一下。”
　　语气里带着点急不可耐，末了又补了句含糊的“我靠”，声音压得极低。
　　那男生正费劲地扯着自己腰上的布，闻言转过头，看他一手还在背后胡乱扒拉，忍不住笑：“急什么，我解完就给你弄。”
　　等那男生终于腾出手，在他背后扯了两下，“咔哒”一声解开了结，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那块白布扯下来，随手往草坪中央一扔。另外三个男生也陆续解完，几人手里的布被随意丢在草地上。
　　“走了走了。”有人拍了他一把。
　　周林夏看着方裕秋几乎是低着头“钻”回队伍的背影，肩膀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憋笑憋的。
　　她偷偷抿了抿嘴，回想着方裕秋低头压着帽子的画面，心里偷偷想着“教官把这么自信的人都整自卑了。”嘴角忍不住又扬了起来。 第六天上午九点的阳光斜斜穿过模拟法庭的高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恰好笼罩住前方那张铺着红色绒布的法官席，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染上了几分庄重。周临夏他们坐在地上，看着教官点人去做角色扮演，下一秒，教官指了指方裕秋：“你，出去。”
　　过了约十分钟，几个穿着简易道具服的同学从侧门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法官”，穿着宽大的黑色外套；后面跟着“原告”和“证人”，而两个“法警”其中一个是林彬，穿着武警外套、戴帽子、扛着枪，押着的“被告”，正是方裕秋扮演的角色。
　　他迷彩服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背心，迷彩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由旁边的“法警”压着手往前走。明明是严肃场景，他脸上却挂着笑意，完全没有“被告”的颓唐。
　　“事件背景：被告刘小强（模拟名字）多次欺负同学周小海，最后因周小海拒绝帮他写作业，遂纠集他人对其实行了校园霸凌……”扮演书记员的同学拿着稿子念，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严肃，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方裕秋被“押”到被告席站定，林彬“法警”还故意推了他一把，他配合地踉跄了一下，眉头微蹙，像是真的在不耐烦。
　　“被告刘小强，你是否承认对周小海实施了霸凌行为？”“法官”敲了敲手里的木槌，声音洪亮。
　　方裕秋抬起头，眼神里忽然多了点桀骜，嘴角勾起个漫不经心的弧度：“承认。”
　　这话一出，观众席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周临夏看着他还挂着笑，这时旁边同学的胳膊肘轻轻撞过来时，对方压低了声音，带着笑腔：“哈哈，临夏你看，方裕秋，这两天真是把脸都丢尽了啊。”
　　周临夏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昨天被三角巾折腾的样子，“窘迫的伤员”和“嚣张的被告”。确实够他把脸丢尽的。
　　第七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他们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周临夏靠在车窗上，大巴车缓缓驶近军训基地的大门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她抬眼望去，只见穿着笔挺军装的教官们分列在大门两侧，身姿挺拔如松，帽檐下的目光沉静而郑重。阳光落在他们肩上的肩章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敬礼！”
　　所有教官同时抬手，右手举至眉梢，动作整齐划一。那只曾握着教鞭、纠正过他们姿势、也曾在深夜查寝时为他们掖过被角的手，此刻正以最标准的姿态，向这群刚刚“结业”的少年们致敬。
　　“谢谢教官！”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在一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大门上空回荡。
　　看着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退，大巴车缓缓驶离，教官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可那排整齐的敬礼姿势，却像一幅定格的画，深深印在了少年们的心里。
　　这七天的时光一点点拉远。
　　记得刚到军训基地的第二天，因为训练的累和教官的严厉。那时候她们宿舍的人满脑子都是回家，周临夏也被她们之间的氛围感染了，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她们数着日子：加油加油！还有五天，还有四天……
　　可现在，倒有点舍不得了。军训教会他们的，不只是站军姿和踢正步，还有这些藏在严厉背后的温柔，和这场仪式感满满的告别。
　　回到校门口的树下，周临夏一眼就看到了妈妈的车。车窗摇下来，妈妈正朝她们招手，眼角的笑意里带着藏不住的想念。
　　“阿姨好！”陈向涵拎着两个大包跑过来，自来熟地拉开后座车门和周临夏一起上了车。
　　在车上的时候陈向涵絮絮叨叨的跟周临夏和周母说着军训七天自己连队发生的的有趣事情。
　　车子转过街角，熟悉的老槐树在窗外一闪而过。周林夏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陈向涵总在树下玩弹珠，他赢了就叉着腰得意地笑，输了就耍赖把弹珠往兜里塞，她追着他打，两个人绕着树跑得上气不接。
　　从出生到现在，十多个春夏秋冬，好像真的没什么事能把他们分开。她们都一直陪伴彼此身边。
　　她们吵过，冷战过，可最后总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又走到一起。这种熟悉到骨子里的默契，像是融进了血脉里，不用刻意维系，却永远都在。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大概是这辈子最珍贵的礼物之一了。